西亞夫搖頭,知道她根本不了解狀況,年特已經流了半個月的血,快要不行了。年特不說,他也隻能搖搖頭:“小姐你確實比兩頭駱駝值……”
年特望著茫茫的沙漠,心有些期盼。他又撐過來了,雖然隻是些仙人掌、濕潤的沙、臭掉的駱駝肉,但是他還活著。西亞夫說就要有一塊綠洲,和平的綠洲,即使是人類也能活著交易的綠洲。那真讓人期待!
沙丘後麵到底還能有什麼?
年特不禁這樣想,竟然掉進過揮移動的湖,遇到食金蟻,有高大的仙人掌像仙人一樣救命,而領路的野蠻人用儒雅的宮廷語言吼叫著告訴他們會有流沙,但是也會有綠洲。提到綠洲,他就不說了。他知道很多很多人類的語言,他的發音很標準,雖然嗓音粗糙。但是他不說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
當年特見到綠洲的時候,就知道他為什麼會不知道怎麼說了。
即使是最好的詩人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他們統統會死在路上。也許有知書達理的人類僥幸到達,他們的腦往往一片空白,跪在那裏流著眼淚讚美一切,從所信奉的神到賴以生存的一小塊黃油,他們想不起來高雅的詞彙,因為他們發自內心地感動。
年特也是一樣。他辛苦地趴在那黃沙的邊緣,詫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片綠色,親吻腳邊的第一株綠草,喃喃地說著:“我們到了!米蕾尼婭,是綠洲!”而米蕾尼婭喘息著趴在他的肩膀上,咯咯地笑,然後又嗚嗚地哭。
西亞夫不解地望著他們,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丟下他們往前走。
“人類!又有人類來了!”幾個野蠻人的小孩嘻笑著從遠處跑過來,“快去看他們哭!”
那是綠色的草甸,圍繞著一個不小的湖泊,水很淺,也很清澈,沒有什麼水草,所以更像是一塊寶石,人們就叫它寶石湖。
年特和米蕾尼婭貪婪地望著那湖邊簡陋的木屋,茅草屋頂說不出的可愛。白色的豬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愛的雲朵。幾隻豬皮包著的小腳出現在眼前,隨即是一個水罐和幾句聽不懂的話。不管來這裏的人是什麼種族,什麼語言,他們的第一個要求總是一樣的。
米蕾尼婭終於可以大口地喝水,完全浸潤自己的雙唇。那幹裂的嘴唇一旦沾了水,頃刻間就變得嫣紅,如同一朵泣血的花。什麼姿勢或是不雅什麼的都無所謂了,米蕾尼婭隻知道這是她最痛快的一回。
年特耐心地等待著她喝完,眼見罐就要變空,喉頭不斷蠕動。周圍的小孩們一陣哄笑,使得他幹脆不看水罐,裝作毫不在乎的樣打量起那些天使般的小野蠻人。
接近人類的細膩皮膚,有些發白,但是耳朵很尖很長,牙齒也是,兩顆虎牙略微地伸在嘴唇外麵,使他們看上去有些狡猾。藍色的眼珠和湖水很像,有的穿著獸皮,大耳朵上穿著耳環,有的——是人類!
年特驚奇地發現了這一點兒,有人類在他們間!但是他還來不及說話,那些小孩一哄而散,似乎又有什麼讓他們更感興趣,連水罐也不要了。
“呃……”米蕾尼婭終於放下水罐,突然發覺年特還一口都沒喝。望著空空的水罐,米蕾尼婭的臉紅得像番茄,“對不起……你應該提醒我的。對,對不起!”
年特咽了口唾沫,依然微笑:“沒關係,立刻就有水了,你喝夠了就好。”
“等一下!”米蕾尼婭放下水罐,突然撲進年特懷裏,獻上深情的一吻。她耐心地用舌頭潤澤年特幹涸的嘴唇,希望能夠有所補償。年特摟著她倒在沙灘上,翻滾回了沙丘的背後。當任何索取都沒有阻礙,年特漸漸變得放肆,再然後,任何的辛苦都是值得的。西亞夫拿著一個大水罐來找他們,似乎聽到了什麼,在沙丘的另一麵停住,大聲說:“現在做這個會脫水身亡!”
“啊……”米蕾尼婭驚覺,一把將年特推開,“我們,我們……”
年特把頭紮進沙裏,用力地錘打地麵:“死野蠻人!怎麼都不會分時機啊!”
西亞夫:“你到底喝不喝水?還是已經喝過了?”
“喝!”年特拚命往過爬,西亞夫拿的真是一個大水罐,年特幾乎將頭也紮進去,喝得太急,嗆得半死。
米蕾尼婭心疼得不得了,連忙幫他敲打後背:“你要不要緊?慢一點兒……”
“哈哈!”年特一生最快樂的日莫過於今天,當水湧進喉嚨,便覺得是生命活力湧進來了。年特抬起頭,突然想起那個小野蠻人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很長,他記得很清楚,所以微笑著問西亞夫:“愛帷幔克斯依特,這是‘你好’的意思嗎?”
“不,”西亞夫回答,“是說每個人到這裏都吻那株草……”
年特:“……”
“啊,就是你剛才親過的那一株,其實那株草很有名,每個人都知道那株草……”
年特:“那麼……它不是新發芽的嗎?”
“不,這裏氣候好,而這些草四季長綠,你早該注意到,現在應該是很寒冷的季節。這種草能活很多年,我去年也見到它……”
“那麼是不是一年才會有一兩個人經過?”
“當然不,三兩天就會有人來這裏,人類、野蠻人,狗族,山洞族,狸族,羊族,沙丘部落,野豬,都有,都親這棵草……”
“別說了!笨野蠻人!你就不能告訴我它剛長出來沒有兩天!就不能告訴我一年也沒有人經過一次!”年特不能忍受和無數的血盆大口間接接吻,幾乎咆哮起來,把西亞夫罵得狗血噴頭,而且莫名其妙。
年特終於能夠平靜地看待這個讓人不敢相信的地方,米蕾尼婭喜歡那個湛藍的淡水湖,所以問西亞夫:“這個地方叫什麼名字?我好像一直沒有聽你說過啊。”
“那個湖?是朱尼雷克,翻譯成你們的語言就是寶石湖。”
“那麼綠洲呢?我是說這整片地方。”
“就叫綠洲。”西亞夫拎起水罐,打算還給主人,“我們去休息吧,吃些東西。這裏也起過很多名字,但是人們隻能記住它叫綠洲。也許,它根本不需要其它的名字……”
年特一直很在意看到人類小孩的事,難道竟然有人在這裏定居?這個想法很快被證實了,因為一個帶著土氈帽的幹瘦老人打著招呼走了過來,說著生澀的北方語言,自稱是旅店老板,西亞夫拿的水罐就是他的。相比之下西亞夫的發音比他還要標準,但是年特真的很高興,因為這個人起碼沒有把自己塗得滿臉花。
“哈哈,不是所有的野蠻人都喜歡把自己塗花的。真是諷刺,最想和人打交道的獅族偏偏又是最怪異的種族。”旅店老板學著獅族粗粗的聲音,“‘真搞不懂你們能從那麼瘦小的女人身上看出些什麼!’他們有沒有這麼和你說過?”
“咦?你們很熟嗎?”米蕾尼婭的興趣來了,老板被她一問就魂飛天外,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能看到米蕾尼婭這樣的人類美女,老板一定也認為是個奇跡。
“是啊。”老板回答,“西亞夫幾乎每年都來,一般都住上半個月或是一個月的。”
“那你不是整年都在跑?”年特懷疑地望著西亞夫,人類明對他的影響力確實異乎尋常,但是一個族長這樣跑下去,族裏不出亂的可能性——從人類的角度來看,是零。
西亞夫卻不以為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實際上,他們族裏從來就沒有叛亂,至於原因嘛,他也說不好。也許忠誠和不忠誠都是明的附屬產物,隨著明的程度而升級?年特覺得不可思議,老板也是一樣,因為米蕾尼婭身體虛弱,老板給她拿來很多調理品和藥物,還有新被。
“這幾天真是奇怪,總有美女出現,好日啊。”
“經常有人類經過嗎?”
“也不是很多。”老板給了米蕾尼婭一些剛剛熬熟的稀飯,“要知道能活著來這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運氣。那些在沙漠發了財的冒險家們,這裏是他們共同的秘密。他們在這裏大量購買沙漠的特產寶石,然後回到故鄉去作富翁。一般沒有人會多次往返這裏,除了一個人。”
說到這個人的時候,旅店老板惋惜不已:“以後也見不到了。”
“哦。但是為什麼?”年特感到十分詫異,他很想認識這樣的人,想不到已經見不到了,“他已經走了?”
“不是。”旅店老板回答,“他那樣的人是不懼怕沙漠的,和我不同,我是懦夫,被沙漠困在這裏,一輩都不敢離開。但他是個好樣的,不但大把掙錢,而且因為勇敢而受人尊敬,一些綠洲這裏的野蠻人也尊敬他。”
老板顯得非常惋惜,頓了頓,黯然說道:“前幾天他還在這裏,但是受了重傷,死掉了。和他一起來的姑娘也被狐狼部落擄走了。”
“狐狼部落?”年特頓時驚覺,“是什麼人?”
老板訝於他的神色,沒有理解他的詢問,以為是說那個姑娘,就大談特談起來:“那是個真正的美女,我一輩都沒有見過,那樣高雅的氣質,還有讓人難以置信的頑強……”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沙蠅在屋裏拚命搧動翅膀,增加了不少無奈的氣氛。
“我是問那些沙丘部落!”年特急急地問,“是一個人類相貌的男嗎?”
“哦?不……”老板回答,“那是狐狼部落的交易隊,最近他們來這裏很頻繁,為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年特問了西亞夫,知道狐狼部落在從這裏往東北的山林裏,而獅部落在正北方的草原,離這裏大概都是一個月的路程,要橫穿死神沙漠。
實際上,死神沙漠對野蠻人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人類來說就難以忍受了。如果沒有野蠻人帶領,就沒有人能生還。至少——到目前為之,沒有人類隊伍活著返回,因為不光是沙漠的問題,遇到野蠻人,人類就成了食物鏈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