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又見美蓮花(3 / 3)

一個老巫醫穿著豹皮正在往她額頭上灑水,見到黑眼進來“嗷嗷”叫了幾聲,黑眼努了一下嘴他就連滾帶爬地出去了。年特從那床上人的背影裏看到一隻纖弱無力的胳膊垂下來,頭發散亂地長長垂下來,根部是那麼漆黑,發梢卻已經發黃,黯淡沒有光澤。就像是所有受盡磨難的人,那姑娘隻剩下一口氣了。

年特突然想起綠洲時所聽說被擄走的姑娘,猜不透怎麼會扯上自己,心有些納悶。黑眼使了個眼色,年特朝前小心地走過去,用手指輕輕撥開擋在臉上的頭發,那一瞬間,如同五雷轟頂,年特用厚實手掌撫摸著那姑娘的臉龐,眼淚大顆地往外冒。

美蓮。

她如何來到這裏,年特已經不想知道。他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欠她太多。他沒有力氣站立,跪在地上用胳膊肘撐在枕邊,眼前發黑,那一陣眩暈幾乎要了他的命。

如果一個柔弱的女不懂任何防身之術,一輩隻會畫畫,卻躲過戰亂跑去死亡沙漠的央,最終出現在食人族的營帳裏和他相見,他還能說什麼?他隻會拚命捧住那毫無生氣的臉龐,拚命地呼喚美蓮的名字。美蓮費力地轉過身來,睜開眼,一隻手無力地摸上他的臉龐。年特抓著那隻手,孩一樣哭泣。

那哭泣聲毫無保留地展露著人的內心世界,他和美蓮,從一開始便很奇怪的感情糾葛,到這時終於可以明明白白。他知道是什麼讓美蓮跑到這裏來,他又怎麼能不愛她!

也許他從來都是在敷衍著,他以為除了米蕾尼婭,他不會真心喜愛任何女人。對咪咪,他可以說是遺憾,但是他可以補償或是包容;對安卓美,他可以說是遺憾,並且打算逃避;對美蓮,他一直都在因為義務而敷衍,他其實覺得有些麻煩。

他曾經發誓,除了米蕾尼婭,他誰也不愛。但是現在,那感情強烈地衝擊著他,就連站在一邊的米蕾尼婭,他也幾乎忘記。他是個有感情的男人,這樣,才對得起那努力出現在這裏的姑娘。

米蕾尼婭驚呆了,她望著年特幾乎崩潰的神情,那真情流露嘶啞的聲音,黯然失色。一個聲音在她的心底響起:“我又怎能和她爭……”

“年特……我是不是要死了?”美蓮的聲音斷斷續續,她的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皮膚不再富有活力,曾經是水一樣美麗的人,現在幾乎要凋謝了。

“不,不會的!我不讓你死!”年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左盼右顧的時候突然找到了米蕾尼婭,便大喊起來,“快!什麼魔法都好!救她……!”

米蕾尼婭一陣恍惚,她已經深深地愛著這個眼前男,甚至早已決定放棄和教會的一切關係跟他到天涯海角。而此刻這個男正在對她大喊大叫,所以她才會如此恍惚。但是神聖的心使她恢複過來,她生來是一個神官,她知道她應該做什麼。

“讓我來。”米蕾尼婭用手抹了一下眼角,一滴淚珠涼絲絲沾在手背上,讓她的情緒更加穩定。她努力微笑,“放心吧,我有把握。”她曾經醫治過疲憊倒下的旅人,美蓮的情況嚴重,但是她想,她有足夠的魔力轉化成生命的源泉幫她渡過難關,之後,就靠她自己了。

望著他們的表情,聽著他們的聲音,那是人類應有的表情,黑眼驚栗了。她悄悄地往後退,靠在牆壁上悄悄地呼氣,如果不呼氣,她就會一起哭起來。人類的精神在複蘇,她的心怦怦亂跳,仿佛靈魂深處也受到了震撼。什麼東西在呼喚著她,要她去找尋。

她花很大力氣退出那件屋,讓自己平靜下來,狐狼族多疑的天性也在呼喚著她,使她詢問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米蕾尼婭的身體發出白光,她的手放在美蓮的小腹上,白光就像水一樣滲透進去,漸漸產生了吸力,美蓮呻吟著,身體央微微向上浮起,臉色急劇變紅,漸漸變得渾身都是紅潮,冒出大量的汗水來。

年特始終焦急地握著美蓮的手,美蓮漸漸昏迷了,身體不斷抽搐,顯得十分痛苦。

米蕾尼婭看了年特一眼,輕輕地說:“放開她的手!”說話的時候已經有氣無力,她自己也是大病初愈,治愈魔法又相當耗費魔力。美蓮的生命力枯竭,和別的治愈不同,她已經是個空殼,魔力反吸很嚴重。米蕾尼婭不肯放棄,她努力想要保住美蓮的命,然而,在美蓮的靈魂深處,她找到了一些黑色的意誌。

“這……這是詛咒!陷阱……”但是不能放棄,到了這個時候,米蕾尼婭不能半途而廢,就算想放棄也是不能,“啊,那就先隨你們的願吧,年特……”她知道解除詛咒需要什麼,終於連自己的命也要賠進去了。

年特不知道拉著美蓮的手有什麼不妥,趕緊鬆開。美蓮的身體隨著生命力地注入漸漸舒展開來,就像花苞在綻開,不再呻吟,整個身體都飄到了空。光芒消散的時候,美蓮輕輕落回來,米蕾尼婭眼前一黑,無力地趴倒在床上。

年特怔怔地聽到她喃喃自語:“魔法原來也不是萬能的……”便不再有任何聲響。

“我幹了什麼!”年特突然想起學道的時候,老曾經說過,不管是何種道理,能補償生命的隻有生命。光神魔法是沒有掠奪生命的能力的,所以祭祀才會身份高貴,生命魔法遠比一般魔法深奧。

西亞夫一直在旁邊看著,這時見米蕾尼婭也昏倒了,年特渾身冒汗在發呆,突然伸過手來摸了摸米蕾尼婭的後脖,傻乎乎地說:“她好像又要不行了……”

這句話對年特刺激太大了,年特眼前發黑,知道自己一時疏忽了米蕾尼婭,對她壓力很大,鑄成了大錯。

“米蕾尼婭?你不要嚇我!”

“嗯,她們在輪流嚇你……”西亞夫對“嚇”這個詞不是很熟悉,也沒有太濃厚的人情味,無法感受現在年特正處在崩潰的邊緣,粗嗓門說了句蠢話,卻把年特從恐慌拉回來了。年特聽了這句不合時宜的玩笑話本來想要衝他大吼,但是那句話提醒了他,讓他靈光一閃。

“輪流?道之始終……”年特想起來了,“道生德蓄,是以萬物尊道而貴德。生而弗有,為而弗恃,長而弗宰,是為玄德。”

年特曾經努力想要提高道的修為,但是自從離開師門之後,感覺就不對了,始終沒有什麼進步。直到為了蔻蔻想要積攢一些“德”,苦修內功和劍法時有莊指點,又有少許進步,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麼進步可言了。

曾經想要使用道法時招來了蚊,一次便殺生無數,年特對自己的道法實在是沒有什麼信心可言。他還記得曾經讓老觀前的老樹枯死的事情,記得老的教誨不可妄用。但是現在,他必須想清楚了,那揮手之間便使枯死的老樹恢複生機的奧妙,那奧妙是什麼?

“是了!以前修行不好,是我沒有人扶持就顯得少年氣盛,心性不穩,又太急。後來有所小成,是因為我想幫助蔻蔻,不是為了自己。”想通了此節,正符合現在救人危難的心性,所學的知識便再次閃現於腦。

“是的!不是為了自己!生育萬物不為了據為己有,興作萬物不為了自恃己能,滋長萬物不為了做其主宰,這才是道法的最高境界,稱為玄德!我知道了!”年特心狂喜,卻開始收斂心神。他有些道基,竟然做到了,幾秒鍾間,便好像換了一個人。

西亞夫十分敏銳,猛地抬起頭看著年特,卻見他說不出的輕鬆,眼神光湛湛,就連臉色也發起光來。

“西亞夫,幫個忙,安靜呆著,出了什麼事也千萬不要碰我!不要說話!不要跺腳!不要出聲!不要砸牆!”年特不急著做什麼,卻清理閑雜人等,胸有成竹一般微笑。

“我們出去就是了。”西亞夫暗叫,“好家夥,莫不是死了女人急瘋了!總之是不要煩他就是。”帶著幾個人都走出去,一出門就碰到黑眼,便順手攔住了,用通行的語言交流:“在鬧人命,暫時不要進去!也不要打攪!”

黑眼一愣,老老實實地走開。西亞夫覺得很神奇,這裏是狐狼族的地盤,而黑眼是這裏的老大,出名難纏的地方居然如此好說話,黑眼一定有什麼把柄在年特或是那個美蓮手裏。不管怎麼樣,西亞夫暫時很神氣,和手下坐在門外堵著,打瞌睡曬太陽,完全無視周圍狐狼族的鄙視和齜牙咧嘴的恐嚇。

年特靜靜地站在床前,上麵躺著兩個他最心愛的女人,一個沒醒,一個要死。到這個時候,年特已經沒有什麼好急,若是死一個,他便不活了,萬念俱灰的時候,突然又有了把握。

年特微笑,他輕輕地呼吸,屋裏的空氣微微地波動,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不斷延伸,到屋外,到村裏,到森林。他默默地傾訴著,就像一個謙卑的仆人在有禮貌的交談。

“喂,那朵花苞,可不可以明天再開?把精氣分給我一些吧!我用德來交換。德在哪裏?德存天地間呀!”

年特單掌一推,一個八卦印便閃起金光。年特以道化德,開穀神玄牝之門,天地間的德便化為精華源源不斷地彙集而來。年特平心靜氣,駢起兩指一揮,八卦印金光閃閃,照耀在米蕾尼婭和美蓮身上。

年特閉著眼睛,周圍的萬物都像是在對他微笑,自然界因為德而洋溢著和睦的能量,道無窮,德自生生不息,年特此刻靠著自己的悟性瞥見了道家的玄妙之門。

床上傳來輕輕的哼聲,年特睜開眼,米蕾尼婭扶著美蓮的腿,正抬起頭來,美蓮坐起半身,用手摸著頭,猶自有些犯暈。被斬得麵目全非的木床腿竟然發出了嫩芽,美蓮“啊呀”一聲,摟住年特的脖,從床上慌慌張張往下跳。

米蕾尼婭被刺到了,手指流血。年特掀開鋪在床上的獸皮,幾隻玫瑰花傲然立了起來,那床原來是藤條編的,其混有加工過的玫瑰枝。此刻,藤條發綠,玫瑰枝有花有還有——刺,傲然挺立在那裏,散發著幽香。

米蕾尼婭和美蓮都看呆了,年特摘下兩朵玫瑰,分送給她們兩人,誠心誠意地讚道:“謝謝大家,大家對我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