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3)

銜山的落日緩緩下墜著,黃昏那微妙的暗紫色漸漸從天際漫開,夢幻般的淡灰色挾著習習涼風飄然而至的時候,燦爛的秋日田野也成了昏黑黑一片。

從小江南車站開來的火車一進站,分散在站台上的上訪人員紛紛從各節車廂擁擠著上了火車。他們大多數隻買一站地的車票,最多不過三站,每個人手裏都沒多少錢,買票的目的是為了能上車,按著上車前大家共同戧戧的,隻要一上車,不管怎麼驗票,到時候就是死話論堆兒……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先坐到省城,再上車時還是隻買一兩站地,他們聽說,越到大地方上訪,接待越好,隻要到了北京,不論是到農墾部還是到國務院信訪辦,就開始有吃有住了,回來時還能給買個火車票,這些,都是已經谘詢好了的。經蔣英俊一動員,所有去京上訪的人都來了精神頭,腦袋都削了尖兒似的往火車上擠。

他們哪裏知道,這幾年,群體越級上訪事件連連發生,影響了省城和北京一些機關的辦公秩序,也影響了交通秩序,省裏有規定,列車上隻要發現這種突發性群訪事件,列車長必須立即向省政府值班室報告。他們再詭秘,這麼多人一起擁上車去,很快就被列車員發現了,從列車上傳到車站,又從車站傳到省政府值班室的信息,又很快傳給了省領導。省裏領導很快又把電話打到農墾局陳大遠家裏,火車還沒跑上一站地的工夫,陳大遠給局信訪辦主任姚向海下了死命令:要不惜代價和手段,把光榮農場的越級上訪人員阻截回來[要車給車,要幹警給幹警。

說話也快,在火車從局駐地駛出四站停車的時候,姚向海等十名勸阻人員乘大吉普掛五檔油門,沿著鐵路旁的公路、小路高速追趕,追上了這列火車。

高大喜帶領幾名班子成員也在向這裏疾駛而來。

姚向海和公安處長邵大秋以及兩名幹警等人按照出發前商量的行動方案,上了第一節車廂,用拉大網的方法,往最後一節車廂勸歸,然後統一做思想工作。局工會主席林有華直接登上最後一節車廂,請列車長協助勸移乘客,給上訪人員騰地方。按照陳大遠的具體要求,一定要在火車沒進省城之前將上訪人員全部勸阻下車,局裏同時派出四輛大客車沿著鐵路出發,隨時準備做好接應工作。陳大遠還要求,邵大秋和跟隨幹警可以攜帶槍支,以防壞人乘機搗亂,又明確規定,非萬不得已不準把槍口對準上訪群眾,要注意化解矛盾,不激化矛盾。

姚向海、邵大秋等登上火車,走過兩節車廂就發現了張愛寶和蔣英俊,一個搭邊坐在三人座椅角上,一個站著等座,急忙走時,發現車廂門口一個急閃躲開的身影,也已經看清了,是黃瑛。

“蔣英俊……”姚向海說,“你們和陳書記談得好好的,說是回場等解決問題的消息,怎麼不守信用,又集體越級上訪呢?”

張愛寶接話說:“我們對你們解決問題缺乏信心。”

“這就不對了,”姚向海說,“你還沒得到陳書記的答複,怎麼就知道解決不了,怎麼就缺乏信心呢?你們得等事實說話呀!”

蔣英俊說:“事實已經說話了……沒了工作,拿不到工資,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他停停,見姚向海的口氣、臉色咄咄逼人,話語裏帶出了不滿情緒,“三年前,要是像小江南那樣,允許辦家庭農場,允許外資和個人多元化投資,光榮農場不會像今天這樣!你們說,陳書記親自蹲的點,這還不是事實嗎?”

姚向海說:“改革有個認識的過程,得不斷深化,陳書記這不是看準了這步棋,已經在全局推廣了嘛!”

“推廣?!還不是讓記者、讓老部長逼的?!”蔣英俊說,“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當官兒的以為我們下邊的都是傻帽兒呀,我們什麼看不明白?!”

張愛寶也來了勁兒:“現在推開,晚了,國家對企業直供投資斷奶三年了,農場貸款逐年增加,職工欠款累累,包地又要那麼高的利稅費,誰能包得起呀!你們弄不明白,我可弄明白了,我在家裏沒事兒幹,天天看報紙,聽廣播,國營農場靠你們是沒救了……”

看熱鬧的乘客越聚越多,不少其他車廂裏的人也向這裏擠了過來,有人還在給張愛寶他們打氣,出主意,勸他們千萬別半途而廢,一定要到北京去。

“行了,行了……”邵大秋看看擁來的乘客,不耐煩地說,“別在這裏誇誇其談了,你們都知不知道,串聯上訪違法?”

張愛寶朝邵大秋探探腦袋:“我們違法,你們一天吃得白胖白胖的,一個個大腹便便,穿著人民的服裝,不給我們工人發工資,違不違法……”

“你先少說幾句,”姚向海推一推邵大秋,怕他這種硬口氣激化矛盾,然後對張愛寶和蔣英俊說,“這麼樣吧,我們臨出發的時候,陳書記和我們交代說,很理解你們,給我們提了兩點要求,當然,第一條是勸你們回去;第二條,要是你們不回去,就讓我和公安處的邵處長陪訪,和你們一起去省、去北京,而且負責你們的路費和生活。”他說著,從背包裏掏出厚厚一遝子鈔票晃了一晃。

“第一條是甭想了,”張愛寶說,“那,你們就辛苦一下,陪我們去北京吧!”

姚向海把錢往背兜裏一揣說:“有一條,你們到北京後,不管到哪裏,都要派代表反映問題,不準亂哄哄擠在國家機關門前,這樣,對咱北大荒影響不好。”

蔣英俊說:“這沒問題,我敢保證!”

“好吧,既然這樣,就請你們兩個組織一下,把上訪的人員都集中到最後一節車廂,清點人數,我好找車長給你們補票。不然,火車上也不讓啊。”

蔣英俊答應著站起來,邊往前走邊喊:“光榮農場進京上訪的,都到最後一節車廂裏去了,”他這一喊,果然奏效,上訪人當中有座的、沒座的都跟著往最後一節車廂走去。

這時,列車廣播室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音:“準備去京上訪的光榮農場的旅客請注意,蔣英俊、張愛寶、黃瑛通知你們,請到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請聽到廣播後抓緊去最後一節車廂,並請你們抓緊集體補辦車票……”

在列車長的協助下,已經把最後一節車廂的普通旅客動員到別的車廂去了。上訪人員陸續來到。姚向海手裏拿著錢,站在車廂門口,旁邊站著補票員,查點著一個個進來的上訪人員,查到二百零四個的時候,蔣英俊報告說,一個不落,已經全部到了。

“大家注意了,”蔣英俊說,“陳書記派局信訪辦主任和公安處邵處長要陪訪,我看,這不是不可以,但是,有一條,到了北京,我們選代表去見首長反映問題,陪訪的不準跟著,你們說行不行?”

“行……”車廂裏掀起廠一股聲浪。

張愛寶說:“靜啦,靜啦,姚主任說了,要給我們集體補票,我們除「感謝之意外,請大家呱嘰呱嘰,讓姚主任當著大家的麵表個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