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這靜謐而空靈的北大荒夜晚,凝神聽遠方,那樣靜幽幽,平心看近處,一片混沌沌。
茫茫田野裏,遠處收割完的地,近處秋翻完的稻茬、麥茬地,都成了黑黝黝一片,昔日秋風掀動大草甸子那瑟瑟的細濤聲,那虎嘯熊嗷和狼群的尖叫聲,已深深埋進了北大荒塵封的曆史,也永遠留在了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心頭。
小江南農場老場區和大米加工廠盡管毗鄰相連,但還是涇渭分明。一個是以舊磚舊瓦的平房為主體,一個是富麗堂皇的新型材料建成的廠房與家屬區融為一體的建築群。猶如夢幻般的夜色,把它們綴連在了一起,但也有明顯的區別,老場區燈光稀疏……燈光在一家家窗口上眨著小小的眼睛;新廠區成排成片的寬敞的亮窗戶,像銀河落地,彙成了燈海霞光,閃爍在北大荒的原野上。
嘉嘉從舊場區家裏出來,小跑一陣子喘氣困難了,就停下來走走,走一會兒心窩裏平穩點兒了,又小跑起來。
嘉嘉心煩意亂,聽薑苗苗那電話裏的口氣和急切勁兒,肯定是連喜和小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事情呢?無非是……她不敢想象了。那回,因送雨衣,無意間偷隨連喜和小穎去稻田地頭小屋裏搬化肥,平心而論,對連喜來說,真的沒什麼歪門斜道,也沒聽出,也沒抓住人家小穎什麼把柄,白白地讓爸爸、媽媽數落了一頓,想要鬧走小穎也沒鬧成。她清楚,小穎確實給小江南農場做出了突出貢獻,給當場長的爸爸爭了不少光。之後,她常用警勸、提醒的方式說給連喜聽,連喜泰然自若,在意不在意地下了不少保證,說了不少讓自己放心的話。自己也常以多種形式盯梢兒跟蹤,找人巧妙調查、詢問,都沒有一點兒破綻,但不知為什麼,總是對小穎在這裏不放心。她總覺得爸爸雖然是場長,但爸爸終究是爸爸,知道前些日子省裏來考核他,傳說要高升,但不管怎麼高升,畢竟是快退休了。連喜的事業也做得越來越大,而且年輕,自己不過是場部中學裏一個普通的音樂教師,社會上多少因婚後差距拉大,男的有外遇而離婚的例子,不能不引起警惕……
嘉嘉又跑了一會兒,喘息著進了稻殼大院,剛邁開步要從廠後牆門進廠,突然發現廠房牆邊有兩個黑影像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迅速閃過牆角線,向另一麵隱去。她腦子裏忽地閃出一個信號,是不是連喜和小穎呢?本能地大聲喊:“誰?誰?不準跑!”
連喜一下子就聽出是嘉嘉的聲音,說:“小穎,嘉嘉來了,你快走吧,不然,可能要惹出麻煩。”
“就在這裏說會兒話能惹什麼麻煩,”小穎說,“嘉嘉來了咱就在這裏一起說嘛。”
上次去稻田地裏的事情,連喜沒有和小穎說嘉嘉如何鬧得厲害,當然,賈述生、馬春霞也沒有說,小穎有點兒小察覺,隨便問起連喜時,連喜輕輕一笑不在意地說,嘉嘉有點兒小誤會,已經好了,我們隻要坦坦蕩蕩就不要介意,嘉嘉也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就這樣一說了之了。在小穎腦子裏,早就像大風刮走了的風塵,不知飄落到哪裏去了。
“喲,嘉嘉來了。”小穎先打招呼,“我有點兒難心事兒,請連喜來聊聊,幫我出出主意,正好,你也來了……”
嘉嘉怒不可遏地質問:“哪裏聊不了,偏躲到這黑咕隆咚的地方?!”
“嘉嘉,小穎說得不假,”連喜見嘉嘉直往小穎跟前湊合,往她倆中間跨上一步解釋,“這不,剛一說,你就來了……”
“啊?你們倆合起夥來騙我!”連喜這麼一說,嘉嘉反倒急了,猛不防使勁推連喜一下,連喜趔趄著閃到了一旁。她又雙手使勁拽住小穎的衣領子,怒斥道:“說得挺好聽,走,咱們找人評評去,你倆躲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要幹什麼?走,不知道的,看你像個人似的,還什麼研究生,農業科學家,狗屎都不如,知道‘人’字怎麼寫嗎……”
連喜聽嘉嘉越說越難聽,又撕拽小穎,急步跨上去扯住嘉嘉的手,口狠語重地說:“嘉嘉,不準無理,你聽我說,聽我說呀!”他使勁一拽嘉嘉的手,嘉嘉拗不過,借機鬆回聽連喜解釋,一倒手,緊緊薅住了小穎的頭發:“走,我非和你到大家麵前理論理論去不可……”
“哎喲……”小穎疼得彎下了腰。
連喜見嘉嘉一反常態撒野不止,大喝一聲:“嘉嘉,不準你胡攪蠻纏!”說著上去使勁掐住嘉嘉的兩個手腕,嘉嘉一疼,鬆開了。
“嗚嗚嗚……”嘉嘉衝連喜來了,披頭散發地抓打連喜幾下,頭朝小穎撞去,“好啊……你倆合夥欺負我,我和你倆拚廠……”小穎一閃,嘉嘉撲了個空,隨即躺在地上哭喊起來:“爸爸,媽媽,快來看看呀,他倆合夥欺負我,他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