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3 / 3)

賈述生見已經上了兩個菜,拿起酒瓶子先給高大喜斟上一杯,又自己斟上:“大喜,先別說這個,要說毛病都在我當弟弟的身上,”他舉起杯說,“大喜,別看今天是你點的菜,來到我這裏了,我請客,來,咱哥倆兒見麵先幹一杯!”

高大喜一下子想起了哥倆兒在上甘嶺戰壕裏對飲一瓶酒,麵對明天和強大敵人的血戰,不知是生是死,邊喝邊嘮,喝完露宿在戰壕裏,那小半宿,身子挨得那麼近,心貼得那麼緊,當時的感受是,世界上再不會有這麼好的兄弟,再不會有這麼生死難別的友誼了。

高大喜舉起杯響應:“來,幹杯!”他先一飲而盡,拿過酒瓶子給賈述生倒著酒歎口氣說:“我請就是我請。”他斟完酒放下酒瓶子說,“述生,我今天接到了老部長一封信,心情很壓抑,不知是股什麼風,吹著我到了你這裏……”

“什麼?老部長給你寫信?”賈述生吃驚地問完說,“老部長可是很少給人寫信呀,這可是高看你一眼,怎麼還壓抑呢?該高興呀!”

老部長不光在他倆心中,在抗美援朝的官兵們心中,在開進北大荒的十萬複轉官兵心中,都是崇敬的偶像。

“哎,”高大喜歎口氣敲一下桌子說,“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老部長找人談心、寫信,沒有過表揚,都是批評!”

賈述生恍然大悟,這確實是有過傳說的,問:“批評就批評嘛,老首長批評是關心,他要是見到誰有毛病不批評,那就要有大事兒了。”

“倒是,照老部長的老話說,他要是批評誰,就是看得上誰,他要是不批評的時候,就是覺得這個人不可救藥了,幹脆就一竿子撥拉到茅廁裏去。”高大喜說,“述生,我這次挨批評,怎麼不像過去挨批評那麼覺得痛快,心裏有點兒不服,也別著一股子勁兒。我納悶:這飛機、大炮、拖拉機怎麼就戰勝不了小鐮刀,這國營集體怎麼就戰勝不了小小的家庭農場?”

“來,喝酒,”賈述生心裏完全明白了,也知道老部長給他寫信的大致內容了,端起酒杯和高大喜碰完一飲而盡後,放下杯子,邊倒酒邊說,“大喜,我說句咱哥倆兒投機的話,這事兒,不服也得服呀。瞧你說的,乍一聽是那麼個道理,可是,時代發展到今天,有些觀念得改變了!”他停停說,“大喜,中央領導同誌視察北大荒以後,不知你注意了沒有,麵對咱北大荒說的那個一統天下,自負盈虧,實際上是對全國講的,打那以後,文件裏,報紙上沒少闡釋,報紙上沒少發典型,也沒少發文章,大概你都沒看進去……”

“是,”高大喜說,“經過了文化大革命,一會兒這,一會兒那,我一看那些文章、理論,就像過敏似的。”

“那不行,”賈述生說,“咱們當領導的首先要注意學習,學習時要結合我們的工作進行分析,尤其注意觀察群眾,特別是那些善於分析問題的群眾的態度,就知道怎麼利用上頭文件、怎麼領著大夥兒幹了。”他總覺得有很多話要說,一想,還是簡捷一些:“大喜,從計劃經濟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跨進,關鍵的關鍵是深化改革、轉換機製,你想啊,包括你光榮農場現在已經陷入困境的企業,我看主要是個機製問題,幹部鐵椅子、職工大鍋飯、機關人浮於事、出工不出力、管理製度不健全……等等吧,已經不行了……”

“哎……”這幾年來,這種話,高大喜沒少聽,隻是入耳沒人心,他歎口氣說,“來,述生,幹杯!”

倆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大喜,你不用愁,”賈述生說,“咱北大荒像光榮農場這樣的情況不少,國家經濟形勢正在好轉,我們作為這樣一個特殊群體,我想,國家會扶植、會幫我們一把的。但是,主要還得靠我們自己的努力。”

“述生,我們確實是個特殊群體,”高大喜感慨地說,“現在想想看,我們這些複轉官兵,在部隊時不少都是個班長、排長、連長什麼的,不來這裏的話,轉業到地方,怎麼還不當個村長、鄉長或科長。國家一聲令下來到北大荒,多數都當成了勞動力,為了國家糧食自給,為了全國人民能吃飽肚子,可以說是做了無私的奉獻,我們的勞動難道就值每月那四五十塊錢嗎……”

“有道理,”賈述生說,“北大荒陷入一時困境,應該說,有客觀的,也有主觀的原因,我想,隻要我們把問題和症結搞清楚,老部長不會不管我們的,國家也不會不管我們的……”高大喜朝賈述生一探身子:“述生,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賈述生見高大喜全神貫注了,說,“市場經濟這條路是必定要走的,我們必須請老部長支持一把。”

高大喜問:“能嗎?”

“我看能,”賈述生說,“以咱倆的名義寫封信……”

“好!”高大喜忽地站起來,緊緊握住了賈述生的手。

這時,小穎“砰”地推門闖了進來。她聽辦公室的人說爸爸來了,就在場區裏轉著找,一下子發現了小餐館門口的吉普車,料定是在這裏,一進門,正吃飯的司機用拿筷子的手指點了一下小單間,她就急不可耐地闖了進來,她真擔心爸爸這種來頭,弄不好和賈場長幹起來。沒想到,映人眼簾的第一個鏡頭是倆人笑著緊握雙手,情不自禁地拍了幾下巴掌,不等他倆開口,拿起酒瓶子給他倆斟上酒,自己也斟上了一杯,說:“來,我什麼也不說了,要說的全在酒裏,幹--杯--”

三副笑容相映,三個酒杯“咣”地一聲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