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史公向眾官籌款未成
樂府尹來會史公,史公叫書辦將方才他三人那手本拿來,遞與樂公看。樂公接過,展開一看,道:“不知老先生準行否?”史公道:“這是他眾人的義氣,又不費朝廷錢糧。得了這父子兵不但護庇了數十萬蒼生,且保住了朝庭城池,可有不準的?如今但躊躇這三萬金無出耳。”樂公道:“弟見他眾人這段好事,心中也甚喜。我們都有地方重任,得他們護住了,我輩既免守土之責,且使黎庶免遭慘毒。弟之愚意,或守道庫中,或兩縣庫中,雖不能足數,且湊些出來,看差多少,再來會老先生商議。不想傳了守道同兩縣問起來,都說庫中空空如也,真令人寒心,卻是怎麼處?”史公想了一會,道:“弟今請了各部並各衙門眾位老爺來公同計議,要大家肯為國為民,捐俸幫助,更為義舉。萬不然,我二人問司農庫中借出三萬金來,先給他們用去,就是聖上後來問罪起來,我二人力認罷了。若因此而獲罪,榮莫大焉。”樂公搖首道:“捐俸一節,萬萬不能。還是借庫,或尚可行。然大農司未必有如此擔當,也還在兩可之間。”
史公差衙役各處分請,不多時,陸續都到。史公道:“奉請列位老先生到此,有一要事相商。近接各處報文,流寇猖獗,慘毒異常。自河南一路攻城掠地,又想來寇逼京城。目今六合、天長、江浦三縣,有許多忠義之士,自為廩食,奮勇編伍,為朝廷保護地方,捍禦流寇,所需者盔甲器械。他們為頭數十人,特到大京兆同敝衙門兩處,求給三萬金,以為製刀槍甲胄之用。弟想這些草莽百姓還有忠君愛國之心,難道我輩食朝廷重祿享高位的反不如他們,寧不自愧?故此請眾位老先生來,不拘多寡,捐俸力助。倘能成此義舉,也是一件為國為民的好事,不知列位尊意若何?”
眾人先聽史公有請,以為是吃酒,欣欣然而來,忽聽說要捐俸,掃大興,都像啞巴一般,默默然無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總無一人回答。內中也有幾個尚義的,肯拿出來,但銀數多了,舍不得,少了不濟事,再聽眾人聲口如何,見這些人都金口三緘,他也就閉口藏舌。內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叫做汲斷金,是福建福州府人,聽得要捐俸。急得眼睛睜得有燈盞大,臉脖子通紅,結結巴巴,半日掙出幾句來:“這固然是好事,奈敝衙門是個冷灶,連飯都沒得吃。如何有得幫助做這事?”眾人也就接口道:“弟輩都是同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奈何?”
又有一個禮部尚書姓傅名勝,係江西南昌府人,家中巨萬,世稱豪富,卻鄙吝無比。他道:“學生待罪禮曹,終年連一個大錢也沒得進益,還要助甚麼俸?老先生何不問大司農借,何苦扳扯我們?”
史公不覺怒起,麵紅耳赤道:“我輩朝延臣子,捐俸不過是上為朝廷之封疆,求其永固,下救黎民之塗炭,拯拔生靈。而諸君竟無愛上恤下之心,難道朝廷是我一人之君麼?”
眾人見他發急,語語關著朝廷,難以回答,向牛尚書道:“如今事在燃眉,先生庫帑借三萬金出來,且給與他們。弟上本啟奏,若是皇上不認,弟願破家賠補,如何?”
這戶部尚書名牛字日新,就是牛質的族兄。他姓牛,那生性也就是一條蠢牛,答道:“目今軍需緊急,倘一時征調錢糧,何處設法支應?若朝廷見罪起來,如何了得?這斷難從命。這是傅老先生自己舍不得,拿著本部推諉,老先生如何認了真,問庫裏借起?”傅勝發急道:“我一個閑曹,是哪裏來的錢?你管著戶部,不拿出來,倒扳扯我。”牛道:“我雖管戶部,是朝廷的銀子,豈是我的私囊麼?若拿出用了,朝廷不認,有擅專之罪,那時怎麼處?先生府上之富,人所共知。借出這三萬銀子來,九牛一毛耳。”傅勝越發急得臉脖子發紫,說道:“我家雖有幾個錢,是祖宗留下來與子孫的,並不曾叫助兵餉。況朝廷的臣子不是我一個,為甚麼叫我出?
他兩個爭起來,樂公道:“老先生且止言。史老先生尊意,不過暫挪一時。我二人擔著,少不得連名上本。即皇上不認,弟同大司馬公賠,這算是因公挪用,決不貽累於老先生。”牛道:“怎麼貽累不著?銀子現在敝衙門庫中,守者不能辭其責。二位先生要做這忠義之舉,弟卻不能以身家功名奉陪,做這迂闊之事。”史公更怒起來,道:“為朝廷保守封疆,何為迂闊?要說軍需要緊,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出力麼?”牛道:“二位老先生既說朝廷不認,願傾家公賠,何不今日竟慷慨任之。且使朝廷聞知,更見二公忠義,豈不簡捷更妙?”眾人附和道:“牛老先生這一論,真痛快妙極,雖聖人複起,不易斯言也。”
樂公此時也忍不住了,便大聲道:“諸位老先生皆食祿仕朝,難道隻我二人是朝廷臣子麼?我二人並不是舍不得家資,但此時立等要用,措辦不及,緩不濟事。若可以為,早已自行,又何必請列位來計較?”牛冷笑道:“二位做忠義豪傑的人,誌向自然與人不同。弟輩碌碌,原不足與議。”立起身來,冷笑了一聲,“奮不顧身者自是聖賢,而明哲保身者亦非迂闊。”眾官也就起身,道:“牛老先生所言有理,我們且別過,不要誤了二公正務。”大家鼻中冷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