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老人簡簡單單兩個字將他的希冀撲滅。“這塊玉是給你的。”老人道。“什麼?”古越問道,接過白玉,拿在手裏端詳。老人撚撚白須,說道:“莫歌倩是來自千年後的人,她有先天性心髒病,久治不愈,但是在他們那個時代並不是真的沒有辦法醫治了。心髒病就是她的心生了病不能為之所用了,有一種醫治的辦法就是給她換一顆活的健康的匹配的心,可是要找到這樣一顆適合她的心是很難的,而且她的血型特殊,就更加難找到那樣一顆心了,所以她的病情被延誤,才死亡的,如果當初她能夠早點得到那樣一顆心她就不會死。而你的心,剛好就是她需要的那一顆。這樣說,你能明白嗎?”“能!簡而言之就是,我有著和她一樣的心,流著和她一樣的血,隻要我把心換給她,她就不會死是嗎?”他捂著心口,第一個反應就是欣喜,他居然笑了。老人點頭:“恩。這塊神玉,能帶你穿越時空,去到她還未來到這裏之前的任何時間裏。和她一樣,你有兩個選擇,一是輪回,二是愛情,若你選擇了愛情,你便能去到她生前的世界裏,再遇她一次,再與她相戀幾年,直到她命數盡了病發猝死……”他猛烈地搖頭:“不,絕不!我不能再看著她死一次!”老人鎖眉,接著說:“若你選了輪回,你就能去她的世界,把你的心髒換給她,她就能活在那個世界裏,而你會在她重現生機的時候死去。”古越毫不猶豫:“我選輪回。無論如何,我隻求她存活於世!”搖籃裏的啼哭聲在這時突然響起,古越終於回過神,說不出話來,跪下來輕晃搖籃,輕柔地哄著孩子:“乖,不哭,爹在呢……”堅定的內心被清脆的哭聲打亂,多出來的那份牽掛如何割舍?老人已不見蹤影,虛無的聲音說著:“你再考慮考慮。”語氣中難免地悲戚。孩子的哭聲漸歇,他坐在地上,伏在搖籃邊,看著那張重新入睡的童稚的臉,手裏緊緊握著白玉。“古越林……”約翰推門走進來,古越沒有回頭。他恍惚癡癡:“約翰,你能相信嗎?她真的死了……”約翰也坐下來看搖籃裏的孩子,“我能相信啊。她第一次死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親眼看著……第二次,她為了不讓我看到,把我趕走,結果,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聽說她死了,還是一樣難過……她給你生了一個兒子,賠上她僅剩的生命,她為你付出那麼多,隻是想讓你好好活下去,所以你,好好活著吧……”約翰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光,那是淚光,“要知道,她莫歌倩在遇見你之前從來不會付出,不索取便是她最大的善良。”“那你那個時候怎麼會愛上她?”古越問。約翰認真地回答:“因為她配。”古越:“是啊,無論何時,她都配得上真正的愛。她為我付出了那麼多……”他還想接著說:“我也願意為她付出一切,保她安生於世。”在約翰麵前沒有說出口。他隻有一顆心,隻想換她一條命。被他們倆的聲音吵醒,孩子又開始哭,約翰搶在古越之前,自然地抱起孩子,在懷裏輕輕顛著,拍著他的背:“Oh!Baby!不要哭,不哭啦……”完全一改方才的悲痛模樣,洋腔加似乎很熟稔的動作盡是疼愛和寵溺。古越看著,良久,會心一笑:“約翰,你做孩子的幹爹吧?”約翰想都沒想,順著哄孩子的音調語氣,降低音量,說道:“還用你講啊?我當然是他的幹爹~Shutup~”那這樣我就放心了。他心裏默默地想。伊人跑進來,急切地對約翰喊道:“約翰大夫!皇上,皇上,遇刺了!性命危急,急召你進宮!”約翰顧不上其他,古越接過他懷裏的孩子,他就火速趕去皇宮了。子初和禦醫們已經給嘉懿止了血,後來約翰忙不迭地趕來搶救,錦妃邊流淚邊幫著他們,細致溫柔,抱著嘉懿的一隻胳膊:“陛下!你一定要挺住啊,要是你有什麼閃失,臣妾也不想活了……”聲淚俱下,淒婉動人。子初看在眼裏,在這寢殿裏他是君王,她是他的妃,而她自己是什麼呢?一個來自敵國,多次傷他的心,不告而別與他分別已久,突然出現差點就害了他的性命的女子?半身是血的子初抹著泉湧的眼淚要離開,奄奄一息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緊緊的,用了最後的力氣:“不要走,做我的皇後。”背過身的她沒有回頭,依然哭得洶湧,甩開了他的手,隻有她知道那一甩用盡了她今生最大的力氣。嘉懿強撐著睜眼望她果決地離開的背影,最後閉上眼睛,沒有力氣了。他一直在追,他一直在等,而她一直在躲,她一直在拒,甚至是這一次,他以生命為注,她還是拒絕。他能用的都用上了,無招可使了,等了這麼久,愛了這麼久,也就這樣了。後來約翰說起那夜她的心狠問她就一點都沒為他動過心嗎,她回答說:“沒有。”但是隻有她知道,在她當初為了護住他的國而幫南珂昭明公主痛擊北梁帝王時,她就愛過了。她一個人拖著劍晃出皇宮,晃回林府,伊人見到她大驚失色:“子初!你,你怎麼會傷成這樣?流了這麼多血?”她的淚痕已經幹了,臉色慘白,身體靠劍支撐而立,看上去的確像受了重傷。她淡笑搖頭:“我沒有受傷,這血不是我的,是嘉懿的……我沒有受,任何傷。”伊人扶她去換了衣服,攙著她走出房間,想跟她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卻隻字不提。已近淩晨,她們隻見古越迎麵走來,在暮色下笑容舒淺,沒有再穿白色喪服,身披銀色披風。在她們麵前停下,伊人再次被他嚇到,“公子,你這是……你要去做什麼?”古越沒有回答,隻是笑著說:“伊人,子初,孩子的名字叫尋歌,林尋歌。約翰是他的幹爹,你們是他的姨娘,都是他的至親,以後告訴他,他的父親叫林古越,他的母親叫莫歌倩。”他的眼睛始終望著前方,越過她們倆,落在她們後麵的林府大門外,他的手裏是那塊白玉。他不再回應她們,直直往門外走,子初伊人追著他跑出去,卻已不見他蹤影,子初問門衛:“你有看見公子往哪走的嗎?”一個門童看起來迷迷糊糊的,指了個方向:“他跟一個白衣老人往南走了。”伊人向另一個門童確認,那個門童卻說:“不對!公子跟一個白衣老人往北走了。”那他到底去哪了呢?她們找不到他了,對外宣稱林公子深入簡出日日閉門讀書及照顧兒子,林府裏的人大多對林家忠心亦不外泄秘密,林府看起來還是林府,那些後來的人早被遣走了,留下的都是在林家多年的老麵孔,子初回來了,伊人回來了,一個練劍,一個讀詩,府裏有一位林公子,仿佛回到很久很久以前,林府很清很靜。約翰走過大江南北醫人無數,他的醫書也漸漸被接受並普及,約翰大夫變得很著名,但是在他回到長安送走故人之後,他就再沒離開過長安,他繼續開醫館,醫館名字叫迷斯遊,牌匾上一行小字:Imissyou。伊人幫他打理,他一得閑便跑去對麵的賭坊賭錢,有輸有贏,他輸多了,其他人勸他不要賭了,隻有伊人柔柔地說:“隻要他開心就好。”他還會穿著白大褂扛著尋歌滿街跑,一黃一黑倆腦袋在人群中高低起伏,子初狠狠地警告他:“不準帶尋歌去鬼混,教他看什麼美女什麼的,要看美女回府來看,兩大美女杵在這呢!”尋歌大些了,好奇自己的娘親是什麼樣的,清明時,在城外的墓前,他還不懂哀傷,隻是癡癡地抬頭問伊人:“伊人姨娘,我娘是什麼樣子的啊?”伊人說:“她好像個天女下凡……”子初對著墓碑翻了個白眼搶道:“還天女下凡呢?明明就是個來禍害人間的妖精!”南珂後位空置已久,好事的臣子們進諫催嘉懿立後,而後宮隻有錦妃一位妃嬪,他就立她為後了,是不是依然與她相敬如賓,這就沒人知道了。嘉懿常常接尋歌進宮玩耍,待他如待自己的親兒子,後來直接將尋歌過繼過來做皇子,但是依然保留他姓林,此外他再無子嗣亦再無妃嬪,他說:“有尋歌和皇後陪伴,朕就不孤單了,後宮哪還需要多少人?”子初和伊人一樣從未言過婚嫁,她知道伊人是因為心裏已經有人了,而她卻不知道自己是為何。她和他的生活因尋歌而有交集卻從未碰過麵,他曾說:“如若她嫁得良人,我便孤獨終老。”然而,最後,她沒有嫁得良人,他也沒有孤獨終老。約翰說:“她最愛長安了,我就在這裏為她守著長安吧。”說這句話時他用的英文,所以無人能懂,不像過往的那些英語響亮在這個東方古城裏,隻為說給一個人聽。長安城,以後還會有林公子,眉眼如畫,才情雙絕,也會時常有人誇讚某位佳人:“當年的莫歌倩也不過如此……”所以就是這樣了,有些東西,史書都記不住,何況是世人呢?這世間有太多的傳奇無疾而終,有那麼多的故事成為下酒菜,無人會記得多少年前誰與誰在這城下也曾共飲一杯。哦,對了,長安城,還會有大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