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清早的,我便與李氏及孟長瑤坐著馬車來到白雲庵禮佛。
露水未幹的清晨,到處都是薄霧繚繞。白雲庵便坐落在一片迷蒙之中,飄飄然頗有幾分仙氣。遠遠便聽得鍾聲一下一下沉沉的,倒叫人心裏一下子沉靜了下來。
李氏是個信佛之人,每月初一十五的要來這裏祈福還願。平時有事沒事的也會來這裏拜拜,念念經什麼的。每次她帶上我,估計是怕落個苛待庶女的名聲罷。
象征性地燒過一柱香之後,李氏還在念經,我便不再拘在內室,打算到外麵溜溜。因為李氏念經往往要念上許久,在這裏待著也甚是無聊。
“姐姐,要一起出去外麵走走嗎?”我笑著邀請孟長瑤。
此次出來是輕車簡行,彼此都沒有帶侍女,到外麵走走,到處都是山林,結伴同行好過形單影隻。
我猜孟長瑤便是這樣想的。
但是她向來高傲,也不應我,兀自先走了出去。
我笑了笑,並不在意,撚了裙裾,跟上去。
我與孟長瑤一起閑走了許久,隻是彼此都默默地不說話。
春季四月的時分,山林入目盡是一片青翠,點綴著淡粉嬌紅,一派生機盎然。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頓時覺得由裏到外都是清爽清爽的。
孟長瑤許是心情也挺不錯的,竟也輕輕地吟起詩來:“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麵不寒楊柳風。”
這是僧誌南的絕句,讀來也是清新怡人。
我抬眼望去,確見池塘畔楊柳依依,杏花潔白。
忽得得孟長瑤歎道:“世人隻知梨花純淨無瑕,卻不知白杏更為出挑,不僅潔白無瑕,且晶瑩透亮。”
我不禁驚訝,一向知道孟長瑤並非表麵的囂張跋扈,卻不想她竟有這般情懷。
“你說是嗎?”孟長瑤忽然問我,我竟一時沒鬧明白她問什麼,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她不再理我,自顧自地說起來:“世人之所以不知白杏,是因為有梨花的存在,若是把梨花全部除盡,白杏自然就是傾城之花。”
梨花除盡了,定還有旁的花來爭占春色,杏花柔弱無格,既無梨花的大氣,也無牡丹的雍容,如何成為傾城之花?
我心裏想著,卻不多說。孟長瑤此番話,遠遠不是表麵說花那麼簡單,莫非她自己成了杏花?
見我不語,孟長瑤也覺得意興闌珊,丟下一句“走了”,便真的轉頭回去了。
我卻不想回去,回去也是幹坐著,怎比得山林自在?
但剛剛孟長瑤說的話卻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裏。她剛才的話若不是純粹地說花與花之間的差別,便是自比為白杏。她出身高貴,容貌豔麗,除了公主郡主,還有誰能與她相較?自比白杏似乎不太妥當。一向高傲的她,為何又在我麵前說這樣的話呢?
我想不通,但我總覺得她說出除盡梨花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凶狠,似乎就要除掉我一樣。她平時也一向與我不對頭,更下手害過我,莫非我真有什麼地方是威脅到她?
我心頭冷笑,不管事實是怎樣的,總之孟長瑤最好不要對我下手,否則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忽聽得一陣悠揚的簫聲傳來。竹林之中,如空穀回音,幽靜綿長,讓人不禁心向往之。
我尋著簫聲走去,不久,果然在一條林間小溪旁看到一個品茶,吹簫的老者,眉發俱白,一雙眼睛滄桑渾濁,卻依舊神采奕奕。
真好,歲月靜好,說的便是這種吧。
可惜我是沒有這種福分的。
不想去打擾人家雅興,我正準備轉身離去。忽聽得那老者喚道:“既然有緣一見,何必匆匆離去?”
我不禁訝異,一個垂髫老者竟對周邊事物感應入微。不過他既然開口,我也樂意在這溪邊坐坐。
我一向知禮,笑著欠身道:“先生在上,晚輩叨擾了。”
他放下簫,撫著須笑道:“施主多禮了,貧道不過區區道士,不堪此禮。貧道鄙姓素。”
原來他是道教中人,我忙道:“原來是素道人,請恕小女有眼不識泰山。”
“無妨,無妨。”素道人笑道。
我一向不喜這些佛教道教,但是這個素道人的風采卻是令人心生景仰,雖鶴發雞皮,粗布麻衣,然談吐脫俗,頗有道骨仙風。
“今日有緣相逢,不如讓貧道為施主算上一卦如何?”
我知道有些江湖道士可以斷生死,言未來,眼前的這個道士也不像騙吃騙喝的人。但我不想知道我的未來在哪裏,於我而言,我即將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一條我不得不走的道路。成也好,敗也罷,終究可以自己操縱自己的人生。所以我不問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