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清風(華銘)(3 / 3)

我也從來沒有講過,我總是拿她很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跟她的關係,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才能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空洞蒼白。

我都沒有講,因為沒有講已經覺得手足無措,沒有講,已經覺得好為難。

所以我常常在想,也許我並不那麼愛她,至少沒有我以為的那麼深。

醫生來的時候,我依然在發呆。

發呆在想什麼,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事實上我總忍不住走神,一度覺得自己是個木訥的人,雖然寫了很多情歌,但我其實並不具備愛的能力。

在醫生告訴我她喜歡我之前,我甚至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雖然她是個非常直接的女孩。

我們兩一起去吃夜宵,她把骨頭帶回去給我的狗,結賬時,侍者告訴我,賬單已經買過了,刷卡,名字簽的是素清。

她的字寫得很漂亮,飛揚跋扈,是我沒有的那種剛勁。

環顧四周,我沒有看到她。

出門時街上下起了雨,醫生帶了傘,不得已,我們擠在一把傘裏,位置有點不夠用,她就伸手摟住了我的腰,吐著舌頭,說:“喂,你這時候應該像個紳士一點。”

我覺得自己年輕時候還算紳士,這會兒越來越覺得那一套虛偽。就像我第一次穿西裝時覺得很帥氣,這會兒越來越覺得那東西很束縛。

一路踩著水,我沒有伸手去攔計程車,走到轉角時,有車停下,我認識,車牌號是我哥的生日,現在依然很少見的保時捷918。

她停了下車,然後打了雙閃,算是同我們打過招呼,又緩緩地開進了街道盡頭,轉彎,然後消失在了漫天的雨幕裏。

醫生問:“你還喜歡她嗎?”

“喜歡。”

我還喜歡,僅此而已。

“還打算喜歡多久?”

我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六十年吧。”

“前年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會喜歡我前任六十年,可去年我就喜歡你了。”

我點頭:“前年我也這麼覺得。”

後年,我依然會這麼覺得。

喜歡一個人,大概是種很綿長的情緒。有那麼一刻,我希望時間停止,或者自己死掉,仿佛這樣就不會失去。然而漸漸地,在被迫行走時,我發現時光可以不停止,我也可以活下去,反正有些事,一期一會,原本就不需刻意。

不久後,我的旅行日記隨著十周年專輯大熱,辦了一個簽售會,醫生跑來陪我在一百本書的扉頁簽名,要在每一頁都寫上:凡是凋零的,就讓它凋零;凡是盛放的,就讓它盛放。

一百個同樣的句子寫完後,我的身體已經完全麻痹。

在最後一本上,我決定留給自己。

於是我在那句之後,加了一句:凡是消散的,就讓它消散。

醫生睡著了,我的狗也睡著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冬季的雨,纏綿而連綿。

我合上書,把它鎖進了抽屜裏。

對了,這本書的名字我還沒有提。

它叫作《素月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