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要立生母當太後,自然不能說“因為她是我親媽”,畢竟從禮法上,他親媽就是壽陽太後。
所以他說這是孝文王遺命,沒一個臣子信,大家心裏想得都是,嗯,你要封親媽就封吧,和我們無關。
殷長贏神色淡淡:“孝文王彌留前,對先王說,待他死後,即刻令壽陽太後殉葬,立夏姬為太後。”
先王卻隻遵循了後半句。
原因很簡單——壽陽太後、陽泉君、薑仲,這都是從龍功臣,萬萬不能薄待,否則後麵就沒人願意真心實意為你出力了。
先王若將嫡母殉葬,立生母為太後,沒人會認為這是孝文王遺命,隻會覺得他卸磨殺驢,從而人心惶惶。
尤其是薑仲,估計覺都睡不好,哪會一心一意為國家付出?
孝文王當然也清楚這一點。
這位經曆坎坷的君王深知,他與這個兒子並無半點情分,所以臨終時,孝文王敘得不是虛假的父子之情,而是真實的利益交換。
我願意讓你的親生母親當太後,承認你身份的雙重合法性,條件就是,你必須自毀名聲,讓我心愛的女人立刻來地下陪我。
殷姮心道,壽陽太後應該是不知道這件事的。
倘若她知道,絕不會對孝文王有一絲一毫的懷念,隻會是憎恨和後怕。
但殷長贏都知情,那其他人……
殷姮望向兄長,心裏已經有數了:“孝文王說這道遺命的時候……”
殷長贏微微頜首:“薑、蒙、王、標等重臣皆在。”
殷姮瞬間就懂了,軍方為什麼對先王死心塌地。
假如一個君王,為了報恩,連父親的遺命都可以違背(在這個世界的人認知裏,死後還是和生前一樣活著,也就代表先王這種做法,等死了下去,要被親爹再打死一次),這種人不值得效忠,還有誰值得?
至於孝文王要壽陽太後殉葬……
雖然這個要求很殘忍很愚昧,但殷姮覺得吧,假如殷長贏喜歡深愛某個人,臨死前估計也會直接賜死對方,所以她就絲毫不覺得奇怪了。
不能拿一般人的標準要求君王,他們本身就是權利動物,與其是愛,更多的是獨占,生來如此,死後亦如此。
所以她隻是歎息:“壽陽太後還在思念著孝文王。”
“他們都趕上了好時候。”殷長贏淡淡道,“尤其壽陽太後。”
殷姮或許還會認為,孝文王對壽陽太後有愛,哪怕是扭曲之愛。
殷長贏卻明白,這不過是一個眼睜睜看著疾病和衰老來襲,卻無能為力的男人,用盡種種手段,試圖去留住青春和活力。
年輕的孝文王,或許隻要女人不煩他就行,厭惡女人的野心。
可年老的孝文王,已經看不上溫順如羔羊的女孩,他需要年輕女孩眼中的權力欲和野望,來點燃自己已經老朽的生命。
他試圖征服一個個野心勃勃,精明無比,絕不會將希望寄托於男人之上的女孩子們,在得到她們的信賴與依戀的那一刻,仿佛也得到了她們的青春和活力。
然後,他就毫不留情地將她們拋棄,選擇下一個狩獵目標。
壽陽太後並不是第一個被他選中的對象,卻是堅持最久的那個。
為了征服壽陽太後,孝文王給予她一個女人想要擁有的一切,把壽陽太後捧到天上去。
所幸的是,孝文王很快就病倒了,沒空玩狩獵遊戲了。
否則,要麼是壽陽太後交了心,被索然無味的孝文王拋棄;要麼就是孝文王覺得這個女人不識趣,要冷一冷對方,蓄意磋磨。
這是一個唯一不被他掌控的女人,所以就算死,他也要把對方一起帶到墳墓裏去!
何等可笑??
何等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