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就是家長會。
期末考試的成績不像期中考試那樣給人以壓迫感,可能是因為放假的歡愉衝淡了恐慌,離開了擁擠的教室,不需要再與周圍人進行直觀赤裸的對比,人心裏自然會好受不少。
我爸去開家長會回來後,說王平表揚我進步很大。我搶過密密麻麻的排名表,蹲在茶幾邊仔細看了起來。
數學滿分150分,我這次居然考了120分!要知道,我數學第一次及格(七中的及格)啊。其他科目倒是和期中考試時候差別不大,但是經過我的估算,這次我大概排在全班三十幾名,前進了十多名。
我抱著排名表樂得嘴都合不攏了,第一時間想要衝到房間去給相如發個短信。
“對了,以沫啊,我跟你們王老師談了一下,我們都覺得你還是很有潛力的,如果高二分班的時候去學文的話,上一本線肯定是沒什麼問題,使勁兒努力努力,也許能上隔壁四川大學這種水平的學校呢。”
在七中,上四川大學是一種嘲諷。
我回房間的腳步頓了頓。
“哦,還有半學期呢,再說吧。”我笑笑說。
寒假轟轟烈烈地來了。
今年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整個假期我都沒有任何出門的欲一望,每天都睡到十點才起床,洗漱之後隨口吃點飯,即使效率低下也還是硬坐在書桌前,完成剛放假時憑著雄心壯誌製訂的“學習計劃”。
剛放假我就跑去了我市最大的圖書批發市場,把下學期數理化的教材和練習冊都買了回來。
我天性當然沒這麼勤奮,會製訂計劃的原因,除了我平時就特喜歡“重新做人”和規劃人生之外,就是期末考試成績的鼓勵和相如的督促了。
在我發短信給他報喜之後,相如的反應是:“你還可以考得更好的。”
我對此深信不疑。我的雄心壯誌都放在了下學期,我會證明我也能學理科的,即使比別人笨,先飛就好了呀。
我爸又開始在晚飯的時候遊說我,每天帶著小楊帆一起進行“冬季晨跑”開什麼玩笑!麵對飯桌對麵小楊帆滿臉的幸災樂禍,我隻好偷偷翻白眼。
楊帆這種不到十歲的小屁孩,有的是精力。去年,不知道是體彩還是福彩機構出錢在我們小區搭了不少色彩繽紛的市民健身器械,形成了一個小型遊樂場,並迅速引發了熊孩子群體和老年人群體之間的一場爭奪戰。楊帆的小同學們雖然都不住在附近,但我家小區旁邊就有一所小學,放假期間的孩子們把這個樂園當成了據點,楊帆因此也認識了不少新的小夥伴,每天都會跑下樓撒歡兒地玩好幾個小時才上來。北風呼嘯的大雪天,他也能玩成一隻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這種蓬勃的生命力和我這種死氣沉沉的每天在家不是坐在電視前冥思就是坐在書桌前苦想的高中生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過,楊帆的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假期開始後的第二個星期,護士阿姨就給小楊帆報了一個奧數班一個英語班和一個最近正在我市不同年齡段風靡的跆拳道班。
我不由得開始想象那個小豆芽菜大喊一聲妄圖踢碎木板,卻在下一秒淚眼模糊地捂住腳蜷縮成大蝦的樣子。
沒想到,還沒高興幾秒鍾,就得知賊心不死的我爸竟然也給我報了跆拳道班。
於是我和個頭剛到我肩膀的小破孩兒一起在大冷天奔赴省展覽館上課。小林帆穿上了白色的跆拳道服,精精神神有模有樣。而我嘛……
“姐姐,挺好看的。你穿這個,像桑拿服似的。”
我的第一堂跆拳道課也是最後一堂。因為學初級班的大多是小孩兒,身體柔軟得很,抻開韌帶什麼的都是小意思;而我,在教練幫我壓腿的一瞬間,叫得比《柯南》裏發現屍體的女人還慘。
武的不行來文的,反正我爸是鐵了心要讓我每天冒著風雪出一趟門。正好新東方剛開始從北京大本營向外擴張,每個寒暑假都會來我們這種二三線城市辦短期培訓班,紅火異常,往往報名消息剛放出來就會爆滿。我爸在辦公室同事們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搶到了一個第三排的名額,還多花了點兒預訂費,因而自我感覺極其良好。
“所以呢?”我從書堆中抬起頭。
“不用有心理壓力,爸爸不覺得辛苦。”
“……辛苦啥?”
我爸沒想到,自己這番辛苦付出完全沒有得到我的感激涕零。
廢話,誰要大冬天跋涉大半個城市跑去西南交大聽什麼新東方啊!我爸報的還是早班,八點半開始,四點半結束,為了斂財,小小的教室裏麵居然塞了兩百多個人,一堂課倆小時,會坐出脊髓灰質炎的!你想謀殺親女嗎?
我爸一仰頭,哈哈笑道:“跟我玩這套,那你死給我看啊!”
……
但他應該怎麼都沒想到我會在第一堂課之後給他發了個短信,說都是自己之前不懂事,並對他的良苦用心表示感謝。
我爸想破頭也不會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麼會忽然如此溫柔懂事的。
因為第一堂課剛開始,我因為在附帶移動小桌板的椅子上坐得屁股疼,開始東張西望做保健操。
忽然就在教室的角落,一眼看到了相如。
我以前就對新東方的授課方式有所耳聞,所以沒有表現出來身邊幾個同學的新奇和興奮感。
為了在高強度的集訓中吸引學生們的注意力,新東方老師們個個都要兼職單口相聲演員。實際上過課之後體會更深一點兒:新東方的課也不是那麼難熬,如果老師不講正經知識的話。
給我們講聽力課的女老師叫,是北外高翻學院研二的學生,北京人。我是第一次聽說這所提前批次招生的學校。這個女老師長得很普通,氣質卻很出眾。她穿衣服很有風格,鬆鬆垮垮的,卻格外好看,普通話口音純正,嗓音有種略帶沙啞的性感。她也是四個老師中唯一不怎麼講笑話的人,當然有可能是為了省力氣。
課間休息的時候,我抄完黑板上最後一點點筆記,抬起頭看到她倚在講台前,麵無表情地看著下麵笑鬧歡騰的高中生們。
我能感覺到她身上那種並不傲慢的優越感,在熱烘烘的教室裏,帶著一絲涼意,穿過了喧鬧人群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