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那時的坑殺是人間地獄,那麼,坑殺完畢後趙國的狀況則是人間慘劇。
可以說,趙國大部分的壯丁都死在了那場戰鬥中,四十萬人,這樣數量的士兵,一瞬間全部死亡。
這對於趙國來說,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而時隔多年,秦國一統天下後,又有人做了這樣的事情。
蓋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許,他應該歎息。或者,他應該視而不見。
天下,究竟是什麼?人心,究竟有多難以預測?為何,曾經的少年會有這樣的轉變?殘忍,狹隘,多疑。
這天下,究竟有沒有一個人能夠有這樣的思想,不分國度,沒有差別地對待所有人。
心中懷有的是天下觀,而不是狹隘的個國觀,也不是堅決排斥一國的複仇觀。
蓋聶不知道,如今的他有些迷茫。
在他來到之前,他已經察覺到這個人再不複從前了,隻不過,他還是失算了,算錯了這個人的狠厲和對帝國的仇恨度。
曾經與他相處過的少年,如今卻做出了坑殺二十萬士兵,殘忍地奪去二十萬條人命的事情。如今他也不過是二十出頭而已。
當時的白起多大,如今的他多大,做出了和白起性質相同的事情,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對待帝國之人如此殘忍和偏執,他的確不適合做天下的掌管者。
他的思想中隻有六國臣民,而無帝國百姓。更為準確地來說,隻有楚國臣民,沒有其他人,蓋聶想起了少羽對待韓信的態度,更加心寒。
有朝一日,等他的勢力發展壯大,他會以自己為尊,讓其餘各國的人臣服於他。況且,就目前他和帝國的仇恨來說,帝國沒有任何生存之機,甚至有毀滅殆盡的危險。對於成長起來的少羽,蓋聶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沒有阻止他的資格,也沒有任何對他的仇恨,有的也隻是失落和無奈,對於這個人。也許他根本想不出要如何來評判此人,按照他的人生經曆來說,他的確和帝國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項氏一族的人是在帝國的打擊下毀滅殆盡的,而他是項氏一族的遺孤,自然會有怨恨。
但是,這並不是讓二十萬人活埋的理由。
這樣以暴製暴的方式,和當時帝國統一的手段並無區別,最終也會毀於一旦,甚至都不能同秦國一般,可以完成統一,這天下已經變了。
蓋聶的眼睛再次看向了那片戰場,那是充滿了血腥和淒冷的戰場,不是廝殺血拚,而是單方麵地屠戮;不是兩軍相鬥之時留下的痕跡,而是一方被活埋之時留下的殘餘。
蓋聶的記憶戛然而止,他能想到的除了那易水,那場大雪,全國上下的淒冷,再也沒有了其它記憶。
冰冷的,嗜血的,還有絕望的哭喊聲和呐喊聲隨時都會在記憶中響起,就像那晚的夢境,血腥而又殘忍。沒有任何的慘烈交戰,卻比任何一場戰爭更加嗜血和殘忍。
人可以麵對死亡,也可以不懼殺戮。
但是,人最怕的莫過於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去,在活著的時候被人生生地掐斷了生還的希望,漸漸地被掩埋,漸漸地暗無天日,麵對黑暗,漸漸地窒息,斷絕了希望,斷絕了光明,斷絕了生息,隻剩下了絕望,還有死亡的包圍。
當上方的塵土不斷揚起落下,當睜大的瞳孔變得空洞,當不斷陷落的身體漸漸地失去了掙紮之力,隻能靜待死亡的來臨,這樣的痛苦和無助無邊地襲來,將人們淹沒。
當伸出的雙手漸漸變得僵硬,四肢,軀體,還有頭顱被塵土完全覆蓋,當上方的光明全部被黑暗籠罩之時,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刻斷絕了。
就算會有微弱的呼吸,羸弱的掙紮之力,也沒有掙紮的意誌力了,在塵土之下,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等待著呼吸停滯,等待著軀體變得僵硬,等待著變成累累白骨,埋藏著土地深處,最終全部消散,如同未曾存在過一般。
蓋聶默默地看了下方一眼,火光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有了另一番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