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東澤洲的統治者,都會在晚年趁自己還有精力時,寫一本自傳,比若玄光盛世的《玄光傳》,元乾之年的《乾帝晏成》,書名大抵就這樣,老氣得緊,其中所述,不過是些生平經曆,警世道理,個個把自己捧得光芒萬丈,如菩提在世,至於汙斑黑點,隻消稍稍帶過,不痛不癢地批評自己幾句,也就罷了。這自傳,為的,不僅是想在這天大地大的六界中留下那麼一絲半縷的痕跡,讓後人記住曾經有那麼一個值得寫一本傳記之人,更是希望這四海八荒可以注意到,東方蒼天極東處,有一東澤仙洲,雖不奢望其堪比蓬萊盛譽,九霄高華,也不至於同人界那般,王朝更替,竟是比那高枝上嬌花的凋敗還迅速,卻在六界鮮有人記得幾個朝代的名字,當真可悲可歎。

你問為何身為仙身還會老去,會死亡?這便是坐上東澤王座的代價。我東澤為浮島,其下方為無令瀚海,靠君王及其伴侶祭出仙力保它不隕不落,日日夜夜,年複一年,大損精氣,如此大的耗費,自然會有油盡燈枯的一天。

至於我,東澤洲第七百六十一位君主,是為修欒帝,並未在在位期間為東澤做什麼驚天動地之事,隻是感謝上蒼庇佑,在我統治的這l兩百餘年裏,未嚐降災,故此,我東澤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倒是沾了光,撿了個修欒盛世之美名。不過,雖為盛世,雖為明主,我卻無事可寫,無理可述,但因著寫自傳乃東澤幾百年來的傳統,我隻好應允了,成日憋在寢宮中,兩耳不聞朝野中新帝人選的大肆議論,一心隻寫我這翻不出什麼花樣來的君王自傳。

我不喜那種XXX傳,XXXX(君主稱號+君主本名)的書名,讀來實在乏味失趣,若我去書肆,瞧見這樣一本書,任它是多麼了不得的人物所著,我也不屑買了它。 心性高是好的,可一時又想不出好的,便擱置了數日,直到有一日花房送來一盞白雨梨花放在我書案右上角,供我閑來無事時賞玩。我看著它瑩白玉瓣,似一位絕代風華的少女,嗅著它清芬醞藉,如一段萬古流芳的傳奇,如此種種,倒是勾起了百般回憶,萬千思緒——也是這樣一個四月天,白日熹和,白梨肆放,開得淋漓盡致,玉枝生雪,明雪生香,那人便在一片迷亂人眼的清芬潔白中,執一枝晴雪,自顧自地說當時還年少的我是東方蒼天最美的仙。當初,我是那樣年輕氣盛,那樣奮不顧身。

於是,我愛了。

那之後,我便再未瞧見如此妙景,任憑他人覓盡六界,也不得如那日的白雨梨花。

景,花,人,情,在我後半生中都再未遇到那樣好的。

鬼使神差地,我這風燭殘年的老太婆竟要垂下淚來,我與應長天一生舉案齊眉,雖膝下無子,卻也過得頗是恩愛,怎奈他先行一步,留我兀自寂寥,現如今,我既快要去見他,便也是老得不成樣子了,若是傳出去修欒帝一把年紀,看花傷懷,無故垂淚,也怕是要惹人笑話的。

是了,在世人眼裏,我當真是沒有流淚的理由,我是那樣幸福。

收回心神,提筆,在封麵頂端鄭重寫下我這本自傳的名稱——《東仙》。

這書名,便成了。

說起來我也是個挑剔的,不想這獨一無二的自傳落入俗套,此處便將就著不知打哪兒聽來的雜詩一首,作為我這自傳序言的收尾罷:

滄海碧濤連九霄,萬頃東望一浮島。

誰羨靈爵歲千年,遺世獨立自逍遙。

共誓花前攜嬋娟,夢斷魂勞碧華天。

東澤仙洲生靈物,青娥玉殿有東仙。

——摘自修欒帝晏珺《東仙》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