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巳時過半,李岩才見到宇文漣漪歸來,有心問她災情如何,宇文漣漪卻神色匆忙,著人從庫房抬出兩箱金銀,是已在城外設了粥棚,要去買糧賑災。李岩見她雙眼通紅,顯是一夜未睡,便上前道:“公主,若信得過在下,便由在下代勞,公主一夜辛苦,還是去休息一下吧。”宇文漣漪聞言,麵上訝色一閃而逝,道:“我不盯著的話,隻怕他們監守自盜。莫是我府上,國庫的賑災銀兩都有人敢動的。”李岩正色道:“公主信得過在下,便交與我看管。”
宇文漣漪看著他,道:“你來做的話,不定會把我府上的人得罪個幹淨,又何必趟這趟渾水。賑災不是那麼容易的,不定還有人看你不順眼,要背後給你使絆子。”李岩笑道:“公主有行俠之心,李岩便沒有行俠之膽麼?”宇文漣漪道:“好,我信得過你,此事便交由你一力承擔。”又給他一麵令牌,著他以公主府的生殺之權,李岩接過抱拳離去。
他先讓府中執事將金銀抬往最大的南市,又著人去找周二過來。執事見他一力承擔,隻以為他有中飽私囊之意,到他身旁偷偷道:“我知道一處糧店,糧是差了點,但一石隻要兩百文,比別處便宜了將近一半。要不要在下引路?”
李岩卻不理他,讓他們靜等,自己先去附近糧店谘詢價格。卻在集英館附近遇見了司空飛與沈馳。在淩雲之時他也常與司空飛切磋武藝,沈馳卻是好久未見,沒想這次也下山來了,其實二人並無太多恩怨,李岩也上前恭恭敬敬叫了聲“沈師兄”,沈馳雖未答話,卻也鄭重還了一禮。
司空飛問他如此匆忙所為何事,李岩據實以告。司空飛道:“當仁不讓,此事算我一個。”沈馳也道:“我之前隨過張氏,了解一些錢糧之事,也算我一個。”李岩本就是故作鎮定,此時有了二人幫忙,聞言大喜。當下三人分散開來,到處了解糧價。
不多時,三人了解到,都糧價大約在三百到四百文一石不等。執事在旁冷笑道:“怎麼樣,我沒有欺騙你吧。”這時周二也過來了,在旁邊也了解了個來龍去脈,他不願得罪公主府執事,便將李岩拉到一旁,偷偷向他彙報情況。都米價約在三百文一石左右,此時有災情發生,店家略微上調糧價也屬正常,至於執事推薦的二百文一石的必然有問題。一般賑災時若是國庫糧食不足,便會以賑災款采購,這時負責賑災之人便會聯係到這樣的賣家,以次充好,積年陳米不,還會在裏麵摻有雜質。若是陳米,這個二百文一石也算良心價了,畢竟陳米隻是不能再放,當下吃還是可以的;摻有雜質的話,一般價錢會更低,但是報賬之時卻又以良米價格報上,差價用於中飽私囊。
李岩暗自計算,據宇文漣漪城外約有十萬災民,以成人、老弱婦孺均算,一日約耗五百石米。若購陳米,一日消耗一百餘兩白銀;若購良米,一日消耗約一百五十兩白銀。然則采購到的米不用久放隻用來短期救急,若能控製陳米質量,完全可以陳米代之。公主的兩箱金銀約有兩千兩左右,則能抵二十日。若是能以工代賑,所供勞力雖消耗更多,但卻可以省卻修築河道的工費,也能抵上十餘日。
他一邊在地上劃來劃去,嘴裏一麵喃喃自語,不多時便已得出結論。吩咐出去采購不影響食用的陳米,並讓周二負責帶路交涉,司空飛、沈馳、公主府執事三人監督。執事嘴裏兀自不清不楚罵著,念叨李岩假公濟私。公主府一眾下人見執事不動,也就磨磨蹭蹭不肯執行。李岩掏出令牌道:“見此令牌如公主親臨,即便你們有不滿,也須得執行,事後再去向公主控訴我也不遲。”多數人一見令牌便有些猶豫,紛紛看向執事。執事仗著自己資曆,仰首向,來個不理不睬。
李岩作勢大怒,上前一掌摑倒,執事口中吐出一口血,混著兩顆牙來出來。李岩道:“公主予我生殺之權,你頭顱暫且寄上,拒不從命,此刻免你執事之職。”又指著另一個躍躍欲試的人道:“此刻起你便是府內執事,若做得好,我自會在公主麵前誇你功績,便不用做個暫時的了,去吧!”那人本為執事副手,原本要夥同造李岩的反,此刻聞言卻又大喜,手一招,帶著眾人幹活去了。
司空飛見李岩瞬間計算出得失本就驚詫,此刻又見他處理此事井井有條,更是感歎不已,也隨眾人去了。不多時,南市陳米采購一空,在周二巧舌如簧、恩威並施之下,竟將價格講到了一百八十文一石,總計采購得陳米近七千石,李岩一麵著人將這些賑災米糧運往城外,又讓負責采購的周二引人去北市、西市采購。
到了城外,李岩見了因災流離失所的難民,才知何謂絕望。一個個衣不蔽體,牽著孩童婦孺或立或臥於泥濘澤國之中,眼神中的茫然昭示著對世事的麻木,唯一能看出還是活人的地方,便是還夾雜在其間的失去親人的痛哭聲。這些已失家園之人身無長物,哪裏還看得到生存下去的希望,他們行到此間,也許不是因為這裏有活路,而是因為大家都在朝這裏走的緣故吧。周邊更有守城軍士整裝待命,一旦有異動,便要出兵鎮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