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妃隻冷笑,揚一揚臉,鹿賀凜會意,示意軍士將莊嫻月拖走。
似乎有什麼“喀嗒”響了一聲,尹妃低頭看去,原來四雙折斷了的指甲從莊嫻月掌心落下,她拚盡了全身的力氣,似一頭凶猛困獸,向尹妃張牙舞爪道:“尹妃!你會有報應的!你會有報應的!我哪怕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會有報應嗎?尹妃無心理會。她隻緊緊攥住雙拳,仿佛能從中汲取一星半點的力量。
輕歎間,口中呼出的霧氣隨著撲入室的幾縷寒風,嫋娜彌漫在房舍之中。
人的性命,何嚐不是如這輕煙一般,說散,便散了。
雪連綿無盡地下著,自薑問死後到今日,綿延半月。日日都有雪珠紛紛,潮濕而黏膩。
因在新年的喜慶中,薑問的喪事便在這樣的陰寒天氣變得簡單而極盡哀悼之情,新喪的白色融在漫天素色冰雪之中,猶叫人覺得心涼傷感。
窗外紛紛揚揚的六棱雪花旋舞著輕盈落下,漫下無窮無盡的寒冷與陰沉。尹妃伸手用黃銅挑子戳一戳暖爐的火勢大小,順手扔了幾片青翠竹葉進去,葉片觸到暗紅的爐火發出“呲呲”輕聲,隨即焚出一縷竹葉的清香。
錦簾垂得嚴嚴實實,忽而被掀起半邊,外頭鹿賀凜的聲音隨著冷風一同灌入:“左將軍來了。”
尹妃起身相迎:“還沒恭喜左將軍高升,尹妃在此賀過。”
左木昆淡淡笑道:“意料之中的事,有什麼可高興的。”
尹妃的聲音清淩淩的,宛如堅冰相觸:“兵權在手,事情就成了一半,將軍自然應該高興。”
左木昆看著尹妃的幽深雙眸,直欲看到她無窮無盡的心底去:“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銀裝素裹的冰雪琉璃天地,屋內卻被火盆烘得暖意融融宛如春天,唯有人心,陰冷勝雪。尹妃輕輕呼出一口氣:“米宓欠我的,她必須還。隻要我們能打一場大勝仗,擊退北戎,就能回朝獻捷,到時候……”
這一年天氣寒冷,到了二月初五方漸漸有了雪止之意,隻是每日早晚仍有些淅淅瀝瀝之意,陰寒亦未褪去半分。
待到米宓午睡起來,正見李瞿唐站在門口,手裏抱著大束的白梅。那些梅枝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傲立的舒枝之上每朵梅花都是欲開未開的姿態,盈然待放,還有脈脈細雪沾染。隻是殿中溫暖,那細雪很快化作晶瑩水珠,顯得那朵朵白梅不著塵泥,瑩潔剔透。
米宓顯然被這些清潔瑩透的花朵吸引,眸中微有亮色:“好漂亮的梅花,辛苦你折來了。”米宓扭頭吩咐道:“卓兒,去拿個瓷瓶來插上。”
卓兒接過李瞿唐手中的花,抿嘴一笑,歡喜道:“李常容有心了,我們將軍最喜歡梅花了。”
李瞿唐將花遞到卓兒手裏,看她抱了花朵去尋合適的花瓶,方才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沒什麼,就是路過禦花園看梅花開得正好,折些來給將軍賞玩罷了。”
米宓注目於那些潔白無塵的花朵,口中不經意道:“你常來我這兒走動,宮中的流言蜚語可不少。”
李瞿唐安靜片刻,道:“旁人怎麼議論都不要緊,我隻想離將軍近一些,再近一些……”
米宓心底的冷漠,仿佛被這些話語一一震動,漾起微微的漣漪,閃著零星的銀色的光暈,如春日的櫻花散落於湖麵。那種輕觸的溫柔,也是震動。
外頭的院子裏有幾個小宮女在邊打掃邊嚼閑話,一個青衣宮女指著緊閉的殿門低聲道:“你看你看,那個皇上新納的李常容又來看咱們將軍了!”
另一個粉衣的噗嗤笑道:“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啊?他隔三差五的來,皇上又不管,可不是任由二人在裏頭耳鬢廝磨,直如做了夫妻一般!”
一個膽小的藍衣宮女拉了拉她的袖子:“這話可說不得!”
粉衣宮女哼了一聲:“怎麼,許他們做,就不許旁人說了?你們還不知道吧,我小時候讀過幾天私塾,識得些字。自從這個李常容出現之後,將軍屋中就多了一副字,上頭寫著‘萬裏瞿唐月,春來六上弦’。李常容的名字不就是李瞿唐嗎!”
青衣宮女捂著嘴吃驚道:“原來那些字寫的是這個啊!難不成將軍對他也有情?可他是皇上的人啊!皇上怎麼也不管管?”
粉衣宮女撇了撇嘴:“皇上?皇上自保都難,哪還有精力管這些?再說了,宮裏那麼多人,少了這一個皇上也想不起來,這不還有秦正卿故意不讓皇上知道嗎。”
藍衣宮女好奇道:“這卻是為何?”
粉衣宮女得意洋洋的:“你看,你們都孤陋寡聞吧!李常容長得那麼好看,秦正卿巴不得他不要出現在皇上麵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