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最後的等到的逆臣,卻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皇長兄。
家情分再淡薄,可我想,兩位兄長起兵,總不該是他設計的。
叛亂的最後,理所應當是罪臣伏誅,株連九族,行刑後的整整數日,被兵刃洗禮過的洛都仍舊死寂得如一座鬼城般。
每一次皇權的爭奪,必得以流血結束。
或許是父皇老了,歲月將他素來鐵血的手腕浸潤得柔軟,他不再忍心用至親的血去築那個皇位,兩位兄長,一囚一流,總之都遠離了明堂,遠離了他們追隨畢生,都想要爭奪的地方。
而跟隨他們附逆的臣子,自然是賠上身家性命,殉了未來得及向他們兌現權勢富貴的主人。
他們有他們的臣子,我亦有我的臣子。
經此一役,立儲已是板上釘釘之事,無人能阻擋得了我位列東宮,也無人再來阻攔我了。
那日早朝,金殿中空寂良久的丹墀下,終於又有了親王了身影,朝臣們立在我的身後,頭一次,他們身前隻餘一道可以仰望的背影。
陛下吩咐司禮太監鄧鷙宣讀他立儲的聖旨,旬月不見,聖容一如往昔,可我分明看見,他端放在膝頭的手緊握著,眉心輕輕蹙了蹙,心裏失了過往的從容。
父親所有的哀慟,都藏在了那輕輕蹙起的眉頭裏。
“自古帝王登極,撫禦寰宇,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皇五子成,為宗室嫡嗣,意所屬,茲恪遵初詔,在稽典禮,俯順輿情,謹告地、宗廟、社稷,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繁四海之心。”
空懸了多年的儲位終於著落在我的頭上,我行冊封禮,入主東宮那日,陛下將他自己隔絕在永安殿中,看似同往常一般批閱奏折,可他在裏頭做什麼,我想……還是在緬懷過往三親王一同入朝的情形吧。
東宮與陛下之間理所當然地有了隔閡,幸好我不是手無實權的軟弱太子,毋需如履薄冰,過得戰戰兢兢。
他老了,就算梳頭的內侍再如何藏,他鬢邊的白發還是疏疏落落地生了出來。
陛下的身子開始一日不如一日,開始沉迷於煉丹修道,就算是英明果決的帝王,在生老病死麵前,也不過羸弱得如素紙一般。
那年春日,春風煦煦地泛過洛都,東宮後殿庭前的芍藥開得格外早,這座閑了多年的宮殿終於複蘇,從前無主的池館,在匠人修繕與東風回春之後,重新於沉寂中被喚醒繁華。
這座宮苑已是我的統轄了,我繞著玉石圍欄,穿過綠萍衍生的池塘,朝著後殿走去,阿音當是歇在榻上,攏著熏爐,帶著阿月憩。
我推開殿門走進去,阿音被我這腳步聲驚醒,半睜著睡眼看我,這一場景恰似當初的某日午後,她一顰一笑,便牽絆住我了。
我移身坐到阿音身邊,她忽而引著我的手,按在她腹上,朝著我淺淺一笑。
旬月以來,我從未有這樣欣喜的時候,就算那日冊封,也不及此時欣慰。我將手輕輕地撫在那裏,手指都止不住地顫抖,好似那裏是有世上最脆弱的珍寶。
阿音和我約好,無論他是男是女,乳名都喚做……阿許。
這是隻屬於我和她之間的故事,也隻有我和她,能夠在這柔長歲月中,去觸及那曾經湮滅在時光中的,我和她的秘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