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光元年,六月初三,宜嫁娶、祭祀、祈福、破土,忌出行、安葬、行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蘇絡抱著剛滿四歲的兒子薑蒙,躲在茂密的灌木叢後,一雙丹鳳眼緊張地盯著外麵,呼吸也小心翼翼的,唯恐泄露了行蹤。
蘇絡不敢放下心來,一直注意著外麵的情形,見暫時還沒有人跟來,不由得苦笑一聲。她蘇絡,堂堂丞相府的嫡女,今日登基的乾光帝薑天衡的正妻,本應該是後宮之主的皇後,竟然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裏,被皇城中的禁衛軍追殺。
薑蒙才四歲,雖一天未進食,但聰敏的他早已察覺出不對,也不哭鬧,隻是緊緊地皺著眉頭,一雙白白嫩嫩的手緊緊抓著蘇絡的衣襟,“母親,今日是父親的登基大典,我們為什麼不待在鳳儀宮等著小路子來接我們,反而……”
薑蒙話還未說完,就被蘇絡一把捂住了嘴巴,不遠處,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以及一個粗獷的聲音:“給我搜,我還不信,她一個女人,又帶著孩子,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插翅飛了不成!”
蘇絡身子一僵,這個聲音她認得,禁衛軍首領錢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與她的夫君正是同一路人。蘇絡打量著這座山,這裏離丞相府並不遠,當初她為了找出毒醫笑笑子替薑天衡解毒,派人查了許久,才知道這麼個地方,為表心意,她獨自一人跑到這兒來求笑笑子出手相救,山頂有一個隱蔽的山洞,笑笑子便住在那裏。
如果她運氣好,說不定笑笑子正在裏麵,還可以救她和蒙兒一命。
就算笑笑子不在山洞裏,她應該也能躲在裏麵,暫時逃過這一劫。
打定主意,手腳已經發軟的蘇絡親了親薑蒙的額頭,低聲道:“蒙兒乖,母親帶你去山頂看日出,這一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聲,好不好?”
薑蒙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咬著唇點頭。
蘇絡仰頭看了看山頂,她一天未進食,身子又因為在生蒙兒的時候落下了病根,此刻小腹已經隱隱作痛,但為了蒙兒,她必須要堅持!蘇絡蹲下身來,將薑蒙背在背上,匍匐著身子,盡量選草叢深的地方走,不一會兒,她的手上就被草叢裏的枝椏劃開了好幾條口子,血慢慢往外滲。薑蒙看在眼裏,想著母親的話,即使眼眶已經紅了,也緊緊咬著唇,不吭一聲。
天完全地黑了下來,還好些許的月光照下來,使蘇絡能看到上山的路和方向。她回頭看了眼身後,不知為何,山腳下已經沒了聲音。
蘇絡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她的手掌已經血肉模糊,滲出的血讓她抓著的岩石有些打滑,她不敢大意,屏著呼吸,盡量讓自己完全依附在岩石上,減輕自己身子懸空帶來的重量。
禁衛軍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蘇絡心中大驚,她已經選擇了一條捷徑,難道還是不能走在他們前麵嗎?
不行,就算她注定要死在這裏,也不能讓蒙兒陪她一起去死,他還那麼小,她一定要讓蒙兒好好地活下去!
“要我幫你一把嗎?”就快到達山頂的時候,頭上突然傳來聲音,緊接著,一隻手伸了出來,那隻手上很多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劍的手,蘇絡毫不猶豫地搭了上去,終於到達了山頂。
蘇絡不用就著火光去看,都知道那人是誰——錢江。
隻是,那個時候的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蘇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著粗氣,薑蒙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即使肚子咕嚕嚕地叫著,也不說話,隻輕輕地拿起她的手,朝著已經血肉模糊的手掌嘟著嘴吹氣。蘇絡心中盤算著所有逃跑的路徑,突然額間一跳,錢江怎麼會知道這個捷徑?
這個捷徑,她隻告訴過身邊的貼身婢女青璃,還有……姐姐蘇馨荷。
“我要見皇上。”蘇絡已經能肯定是誰背叛了她,沒有心思去怨恨,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錢江。昨夜她意外得知了一些事情,便帶著蒙兒冒死逃了出來,青璃在護送她出來的路上,用自己當做肉牆,被射成了刺蝟。
錢江沒有說話,隻低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蘇絡正欲開口重複的時候,就聽見一聲輕笑,她的身子一僵,看向眾人緩緩讓開的那條道路。
火把中,她的夫君,今日剛剛登基的乾光帝薑天衡,正背著手,笑容滿麵地朝她走來,“絡兒,你也太不聽話了些,害朕剛剛完成登基大典,就迫不及待趕來見你。”
“是啊,妹妹走得可真急,也不跟姐姐打聲招呼,你可真沒眼福,沒有瞧見姐姐今日有多風光。”銀鈴般的笑聲傳來,蘇絡卻渾身冰冷,如墜地獄。
這一路上,她也不是沒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