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武元年的正月,由潛邸入宮的帝後一反往日的恩愛不離,皇後已避開皇帝多日不見。
同時,宮中管理太監與刑法的宮正司和管理宮女與宮規的尚宮局腥風血雨。
這是皇後入宮後,第一次對宮中侍奉的一司一局大幅裁撤,諸多宮人竊竊私語又膽戰心驚,生怕裁撤的手筆下一刻就落在自己頭上。
想到這裏,謝思安不禁為中山謝氏喝彩,她即使從沒有起過這般心思,也從沒有安插過人手。可如今她一旦想動,謝氏就能伸出無數的手來幫她。
樹大根深的朝中世家就是讓人如此害怕,怪不得道武帝上一世要害死她,即使他背靠琅琊王氏這樣強大的母家,也會害怕謝氏的存在吧?
此外,他的隱忍或許還有對陵寄奴的忌憚。
尤其是那道封賞的旨意,道武帝現在應該在揣測,陵寄奴到底和謝思安了什麼,才會換來這樣的位份。
疑心,讓他裹足不前,也給了謝思安往下的時間。
謝思安窩在暖融融的寢殿內,專心致誌地翻看著手中的史書。
窗外,洛京再度飄下漫大雪,雖瑞雪兆豐年,但是大肅和南朝年年開戰,若是雪到了二月都不停,便會影響播種和秋收,這是事關國運的大事。
她手中的書告訴她,大肅地處北方,寒冬是侵蝕北方戰力的最好敵人。
她哀傷一歎,不禁為伯父如今的處境所煩惱。
兩國以眉江為界,大肅好武善鬥,南朝詭詐多計,兩國就這麼你來我往互有傷亡,多年不相上下。
對大肅來,大雪就意味著第二年糧草的緊缺,南朝可以種兩季稻穀,大肅卻因為寒冷隻能種一季。如若二月沒有化雪,到了秋收時,大肅的前線糧草便會告急。
若大雪再不停,今年和南朝的議和,丞相謝方衝必須親自去談了。
伯父老了,這些年和他一起開疆拓土,一起並肩前進的老兄弟們一一離開,最有力的支持兄弟謝圓衝和故驃騎大將軍王稟都先他而去。有話,獨木難支,如今麵對大肅的朝局,謝方衝未必沒有這樣的憂慮。
謝思安記得,前世也是謝方衝親自去了敖州前線和談,在艱苦的三輪談判後,終於換來兩國休戰議和通商。
也是在這期間她查出有孕,而後種種,不堪回首。
她尋出從華鵲手裏拿來的田黃,心地摩挲著,伯父很謹慎,這塊玉佩很少示人,這塊玉佩的來曆也是背著外人隻對她和堂兄過。
這是骨肉之盟留下的,可謝方衝當年一起的兄弟至交都已經亡故,連帶他們的妻子都全數凋亡,骨肉之盟當年在大肅的朝廷有多呼風喚雨,現在的離散也就多淒涼。
如今這塊,是世間最後一塊,謝方衝也是最後一人。
骨肉之盟,見玉如見人,有難相助,有難同當。
伯父是預見她會難嗎?
想到這裏,謝思安把田黃攏在袖中,對倚華吩咐:“去找華鵲,我要見他。”
過一會兒,華鵲跟著倚華走進內殿。
華鵲進殿時,謝思安正一副衰敗病懨懨的模樣歪在床頭,眼睛還有些紅腫,似乎是哭過。
華鵲從藥箱裏拿出一瓶藥酒,卻沒有要給謝思安,而是蘸在自己手指上,在圓幾上寫了四個字。
“過猶不及”
謝思安一笑,拿帕子把自己的眼淚抹幹,然後朝華鵲展示了下自己的手指。
手傷隻要她不折騰,很快便能好,就像道武帝和陵寄奴,她不去撩撥,誰也不會先進行下一步。
她很喜歡如今的滋味,她在前方如同牽引之人,默默拉著他們一點點往深淵裏共沉淪。
華鵲也報以一笑,轉而拿出一瓶藥膏:“玉潤平肌膏,娘娘看著用便是,若是不用,也別怪罪微臣醫術不精。”
“華太醫。”
謝思安喚了他一聲,再沒有往下,華鵲跪在一邊靜待她的下一句。
謝思安這幾一直在想華鵲這個人。
上一世的事她早在腦中反複回憶過多次,所有人都曆曆在目,她閑來無事就在算如何對付他們。
所以對待陵寄奴和道武帝,她得心應手不費吹灰之力,若是費,也就是費點眼淚和唾沫。
比如這次,發現道武帝給陵寄奴送藥,她能很快反應,再給他們挖個大坑。
但華鵲不一樣,他是變數,謝思安上一世連聽都沒聽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