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導遊艾米麗以緩慢低沉的嗓音從麥克風裏念出這段話,竭力在故事裏增添恐怖驚悚的氣氛。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美國曆史上最著名的群體失蹤案發生地,羅厄諾克村。四百多年前,就是這裏發生了震驚世界的失蹤事件。因為這起悲劇,後來的居住者拋棄古名,將這裏改名為尼科島。請大家緊緊跟隨我的步伐,看管好您的孩子,不要隨意閑逛,不定魔鬼還徘徊在島上,會帶走落單的人。”

使勁盯了幾個躍躍欲試的青少年一眼,女導遊關上耳邊的麥克風,往嘴裏塞了一顆薄荷糖。這段話她大概重複過一萬遍了。其實自從公司開發了失蹤村落的旅遊線路後,她從沒碰到過任何奇怪的事(除了去年一個喝醉的癮君子掉進遊泳池裏淹死了),她嚇唬遊客的目的是不想花力氣去找走散的人。

導遊這行跟牧羊人很像,帶著羊群出去散步,把他們聚成一團,喂飽他們,然後一隻不丟的帶回家去,就是完美的一。

接下來的行程,帶遊客們參觀現代複原的中世紀拓荒團村落,品嚐複古風味的燕麥碎肉粥(艾米麗掏出卡片清點:兩份純素食,兩份不吃豬肉,一份花生過敏,還有一個麩質過敏)。麩質過敏吃什麼燕麥粥?為什麼這些人的挑剔基因沒在食物匱乏的中世紀被淘汰掉?

艾米麗,拿出牧羊人的耐心,保持微笑——她對自己。看在美元的份上,他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等下了班,我要去抽根□□,再來一杯龍舌蘭。

“聽村外有棵樹刻了奇怪的字?能帶我去看看嗎?”

在一眾亂哄哄的遊客交談中,有個溫和的嗓音問到。他的聲音一點也不大,可就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看來有人提前做過功課。”艾米麗奉上最親切的笑容,“當然,咱們馬上就去。”

今的這群羊裏有一隻與眾不同。

艾米麗又瞄了一眼提問的人,那是個相當年輕的亞裔男性,清爽的黑色短發和黑眼睛,長得很好看。年輕人的駕照顯示他已經成年了,但在艾米麗眼裏,他還是個少年,麵孔有種雌雄莫辨的中性美。

神秘的亞洲人!她總摸不準他們到底多大了。然而美麗的標準是全種族通用的,筆直的腿,優雅的手指,悅耳的嗓音,等等等等。那雙眼尾微微上揚的東方式眼睛使艾米麗聯想到她見過的佛像,既溫柔又莊嚴,透著不可言的神秘意味。從這方麵講,他又比實際年齡顯得成熟。

掠過那漂亮的鎖骨,艾米麗看到大片淡紅色的圖案從襯衫深處向上蔓延到脖子,像是一株蓬勃生長的珊瑚樹。

“艾米麗姐。”年輕人輕輕催促了一聲,把她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你的刺青很漂亮。”艾米麗忍不住涉及了私人問題。其他人都是瞎子嗎?這年輕人就像明亮的晨星一樣矚目,居然沒有其他人過來攀談。他的周圍像有透明牆壁似的,形成了一片安靜的真空領域。

“謝謝,這是我妹妹做的。”年輕人垂下眼睛,指尖輕輕撫摸脖頸,好像那裏有一朵花蕾。“請問刻字?”

艾米麗如夢初醒:“哦哦,這邊走,跟我來。”這位有著十六年從業經曆的專業牧羊人就這樣走進樹叢深處,把咩咩叫喚的羊群丟在了原地。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一個女孩搖晃著媽媽的手臂:“為什麼導遊姐一直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噓,不要指出來,寶貝。”母親把孩子摟進懷裏。心想不管什麼人在這可怕的地方工作,精神總會受到影響。

四十分鍾後,美國西海岸北卡羅來納州附近發生了一次七級地震,震源距離陸地較遠,除了造成的型海嘯衝走了幾艘船外,沒有人員傷亡報告——除了一名導遊堅稱她有一名客人消失在海裏。但既沒有旅行合同,其他遊客也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亞裔年輕人存在過。當登島的遊客和工作人員近百人,沒人見過他,除了除了導遊本人。

艾米麗的記憶出現了奇異的差錯。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丟下所有遊客帶著年輕人獨自去看那該死的刻字,也不明白身有安保責任的自己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那年輕人跳進冰冷的海裏潛水而沒有阻止。旅行社的老板認為艾米麗得了地震創傷綜合征出現幻覺,善意的建議她去州裏的精神病院療養一段時間。

事情就這麼平息了。

一切痕跡都被地震和巨浪卷走抹平。

好像一場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