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門外的腳步聲驚醒的時候,天色還很早。
因為職業的特殊性,一般這種時候,大家應該還都在睡覺才對。所以我覺得有些奇怪,穿了衣服開門去看。
外麵的人是楊三姐。
她今天荊釵布裙,不施脂粉,與平日裏嬌媚潑辣的樣子比起來,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不由怔了一下,然後才看到她手上還提了個籃子,正要出門的樣子。
她這樣子要去哪裏?
我不由叫了聲:“三姐。”
她轉過臉來看了看我,笑了笑,輕聲道:“呀,你起來了啊。”
我點點頭,走過去,見她籃子裏都是香燭紙錢,不由皺了眉,“三姐你這麼早上哪去啊?”
“我去趟普雲寺。”三姐輕輕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又怔了一下,雖然不知她為什麼突然這樣子打扮去寺廟,還是點下頭。
沒有雇轎子,也沒有坐馬車,我們兩個就那樣慢慢的走過去。三姐一路都沒說話,我也就沒開口。一直到遠遠看見普雲寺山門的飛簷,她才輕輕道:“今天是我孩兒的忌日。”
我停下腳步,扭過頭睜大眼看著她。
她繼續緩緩向前走,淡淡笑道:“你是不是想不到像我這樣的人也曾有過孩子?”
我連忙搖搖頭跟上去。“不是……”
她卻好像根本沒聽見我說什麼,繼續道:“他死的時候,還沒有出生。他爹殺了他。”
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聲音輕飄飄的,卻如同重重的大石向我壓過來。我心裏一陣揪痛,忍不住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楊三姐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裏,輕輕道:“那一日他要去娶威遠鏢局總鏢頭的女兒,我拖著他,求他不要走,至少看在我腹中孩兒的份上。他的回答就是又狠又準的一腳。那一腳,讓我失去已有五個多月的孩子,而且再也不可能做母親了。”
我握緊了她的手,切切地叫了聲:“三姐。”
她回過神來,看著路邊跑過的一個小孩,輕輕歎了聲,“若能生下來,他也該有這麼大了。”
我看著她,突然發現,那個在夜裏神采飛揚風情萬種的楊三姐眼角已有了細細的皺紋。
這一刻,她隻是個傷心的母親。
三姐請普雲寺的僧人為她早逝的孩子做了場法事。
我在外麵等了一會,突然想起自己的母親來。
自七歲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而那之前的記憶,早已幾乎煙消雲散,我甚至已記不清她的臉。我努力的企圖在自己的記憶裏拚湊出一張完整的畫麵,但是沒能成功,所以那些僧人誦經的聲音對這時的我來說,有如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