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睡足一整日,此時雖然疲憊,在黑暗中卻越來越清醒,而且能感覺到身旁的人也是同樣。
高/潮的餘韻漸漸散去,被暫時轉移的主題再次回來,被歡*氣息稀釋了的悲慟一點點彙聚,最終濃稠地籠罩在兩人上方。
她聽到身後人因沙啞而更加低沉的聲音,“你相信有天堂嗎?”
她微愣,隨即答:“我不是基督徒,不過,我覺得,好人去的地方不會太差。”
他自嘲般一笑,“那還好,我媽除了生了我,這輩子沒做過一點壞事。”他頓一頓,又低低地說:“我爸也是個好人,可惜,在我十三歲那年就去世了。”
白露心跳一滯,十三歲?
那是個什麼樣的年紀?
她想到自己,那時剛上初中,晚自習歸來,她爸提著手電去接她,雖然物質匱乏,但她的家始終是完整的,所以她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都過得簡單而滿足。
外麵雨聲漸小,淅淅瀝瀝,如泣如訴。
這樣的夜晚,這一室頹靡的空氣,竟讓人有一種強烈的傾訴欲望。
程彧坐起,伸手摸到煙盒,叼了煙在嘴裏,點了火才想起她的身體,忙又熄滅。
她卻輕聲說,“想抽就抽吧。”
他心裏一熱,卻扔了煙和打火機。
沉默了一陣,他低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爸他,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被他最信任的人,跟他出生入死、被他視如兄弟的好戰友。”
“僅僅是為了一筆錢。”
“害死他一個人不夠,為了杜絕後患,還來滅我們母子的口,一把火把我們家燒了個精光。”
他一句一頓,每一句都推翻前一句的震驚程度,可聲音卻偏偏平淡的像是講別人的故事。
白露聽得心驚,不由裹著他的襯衣坐起來。
然後看到他赤/裸的脊背,因為有汗,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咫尺的距離,卻感覺到他離得很遠。
也許此時,他已在回憶裏。
她仿佛能看得到他後背那兩條強健有力的肌肉,在說話時微微顫動。
“很長的時間裏,我都想不通,到底是什麼樣的誘惑,能讓人連生死情都可以罔顧,連最基本的人性都泯滅掉。”
“直到有一天,我也為了錢,為了賺到足夠讓自己翻身的錢,而去做一些不得已的事,這才體會到,這個東西,果然能腐蝕人的心性,讓人變成魔鬼。”說到這裏,他的聲音由冷漠變得嘲弄。
白露心頭一跳,他,他這是在承認,自己的確做過那些違法的事嗎?
接著又聽他笑了下,聲音漸低:“告訴你一個秘密……”
白露一顆心提至咽喉,她不確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聽這個,可他的聲音卻徑自繼續,說出的內容更是讓她深感意外——
“我現在的這張臉,不是我原來的樣子。”
程彧說完緩緩回過頭,看著她,盡管沒有光亮,還是能看到她眼裏的水光,能想象出她那不染塵埃的眼睛此時何等的驚駭,或者還有別的。
他轉過頭去,緩緩繼續:“當年那場大火,我和我媽死裏逃生,代價之一,就是我的半張臉……
我頂著那樣一張能嚇哭小孩子的臉過了好幾年,那段日子裏,我憤世嫉俗,心態極端,覺得做好人就是任人欺淩,拚命想當壞人,壞人可以為所欲為,不受條條框框約束,有仇報仇。”
他戛然而止,雙手向後,撐著地板,仰起頭。
白露看到,在他太陽穴到鬢角處有一道晶瑩。
原來他並非語氣表現出來的那般無動於衷。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條晶瑩源源不斷地流動,如一條涓涓溪流淌過她的心畔,她輕聲問:“那,你報了仇了麼?”
程彧沉默一瞬,平靜道:“報了一半。”
她不太明白,一半是個什麼概念,見他似乎不願多說,她也不追問,隔了會兒忽然想起:“這就是你說的‘心裏裝的太多的東西’嗎?”
他似乎回憶了一下,這句話的出處,然後答:“是。”
“不過我那時之所以會忽略靜姝,”他頓一下,解釋道:“就是‘她’,在我當時的認知裏,是因為一心複仇,但後來想想,不止這個。
那時太年輕,有遭遇挫折時的浮躁,也有麵對挑戰時的躍躍欲試,隨後的一點成功又激起更大的征服欲。除了要報仇,我也有著大多年輕人的所謂夢想,渴望在事業上有所建樹,渴望站在財富和權力的頂端……”
他輕輕歎口氣,“被越來越多的欲/望所驅使,在新的角色麵前的迷失,一時間在諸多選項上失去平衡。”
程彧說完看向她,“很枯燥是不是?”
白露聽得入神,認真解讀著每一句話,此時搖搖頭,雖然這都是她從未接觸甚至想象過的,但她能理解,男人女人的追求本就不同,何況這樣一個聰明而又強悍的男人,自然不會滿足於隨隨便便庸碌無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