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麗們用的苦心是值得表揚的,隻可惜她們平時太難伺候,管家傑拉爾德“一不小心”就隱藏了一個關鍵信息:船長最討厭人工濃香。
蘇丹後宮嬪妃們常用乳香、麝香、龍涎香的香膏帶有明顯肉欲吸引意味;跨越印度洋貿易而來的檀香和抹藥,則給人神秘印象;還有人不遠千裏托人帶了法國香水噴灑,以求新奇製勝。這場跨越歐亞大陸上萬裏的爭芳鬥豔撲麵而來,對某人敏銳的嗅覺造成了極其沉重的打擊。
海雷丁閉著氣,回頭狠狠瞪了傑拉爾德一眼,後者麵無表情背著手,似乎一切都是與他無關的意外事件。
“天色晚了,你們都回去吧。”海雷丁實在不想在這窒息的地方久待,勉強開口說了一句,然後頭也不回快速穿過清露園。
佳麗們還指望著第一次露麵能留下良好印象,甚或直接被主人選上侍寢,誰知海雷丁一眼也不願多看她們精心的裝扮,直接走掉了。男孩兒們也沒得到特別青睞,麵麵相覷,發出失落的歎息。隻隱隱聽見管家傑拉爾德對海雷丁說:
“船長,西邊新建的椰園已經收拾好了,有活水,也很涼快。讓隊長……她住在那裏行嗎?”
“不用,她以後就跟我住一起。”
“那明天我把東西都送到那裏……”
一時間,後宮成員們心中酸甜苦辣鹹、羨慕嫉妒恨交相輝映,熊熊燃了起來。一個人獨占一間園子本來就夠奢侈的,而這個新來的,居然有資格直接住進主人寢殿!
“是誰?難道真是傳說中的海妖嗎?”
“海妖不是個絕色少年麼,可他們說的是“她”啊!而且還是主人抱著進來的……”
“啊啊,不管是男是女,我好想看看這個“她”長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戴什麼首飾?”
年紀小點的咬唇跺腳地抱怨,心思較重的則思索如何能一探究竟,佳麗們一個個好奇心爆棚,卻沒人敢直接去掠虎須。隻有一個包頭巾的少年仆侍默默站在廊下樹蔭裏,一言不發看著海雷丁消失的方向。
海雷丁的寢殿“柏園”位於海岸邊風景最好的一處低崖上,三株黑柏樹的濃蔭遮蔽了烈陽,通風又涼爽。巨大的露台朝海麵伸出去,傍晚時分可以看到金角灣聞名於世的壯麗海景。露台一側是向下延伸的階梯式花園,走到盡頭,就可以直接步入清澈湛藍的海水。低崖凸出於山腰,整座園子仿佛淩空而建的巴比倫花園一樣。
海雷丁把發著燒的尼克放在他寬闊的軟榻上,輕地像在擺放一件碎片拚湊的瓷器。
“好了寶貝兒,我們到家了。”
尼克勉強睜開眼睛,不知道是發燒產生的錯覺還是什麼,隻覺得視線所及之處都泛著微微光芒。紗簾在白色大理石柱間隨風舞動,星光透過圓形穹頂上彩色玻璃照進屋裏,形成各種色彩的光柱,這些光柱投射在分割空間用的雕花鏤空木柵欄上,在波斯厚地毯上形成寶石原石般的美麗光斑。
尼克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宮殿,隻覺身處夢境。
“到家了……”她為這奢華而震撼,目光流動,輕輕呢喃。
家,一個陌生的詞彙,除了身邊這個男人,其他一切都那麼陌生。但其實除了已經被自己親手放火焚毀的童年小屋外,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熟悉的地方可以回顧。
“以後……我就住在這裏了?”
“是啊,外麵有個露台,可以看到大海和船,我猜你會喜歡的。”
海雷丁看到她如入幻境的表情,心中感慨:這個流著哈布斯堡雙王之血的孩子,本來有機會獨占西班牙首都托萊多那座宏偉的哥特式皇宮,但命運的差錯卻讓她在最黑暗的底層掙紮,經過了那麼久那麼久的顛沛流離,她才在土耳其得到了一個不會晃動的安眠之地。
“大海和船……”尼克無意識地重複海雷丁的詞彙。不過十幾天功夫,她兩腮瘦得吸了進去,跟在佛羅倫薩的畫像對比,兩側顴骨都明顯多了。
“是的,大海和船。”
海雷丁溫柔地摸著她的鬢發,從床邊的長頸銀壺裏傾倒出一杯清水,托起她的腦袋喂下。
“有胃口了嗎?維克多說除了過分油膩的東西,你最好在晚上吃點什麼,可以快速治愈航海病造成的虛弱。”
“嗯……”尼克暈乎乎地回答,從海雷丁手裏喝了一點魚湯,幾顆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葡萄,然後就失去了意識。
夢中,她是一隻沒有腳的鳥兒,在海麵上自由翱翔,俯視一列列白帆競放的船隊直到它們消失在地平線上。可就像希臘神話裏的伊卡洛斯,她飛得太高、太遠,又沒有腳可以落地歇息,最終跌落海中溺水而亡。
大海和船,對她而言或許永遠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