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去了淩亂的墨字,猶如隻手撩開了曙色的冪蘺,卻未曾揭示謎底,反而顯露出隱藏得更深的秘密。
我隨之趨走到院內,隻見那兩段玉簪好端端地躺在枯草間,偷覷了一眼九公子,感到斷折處的突兀尖銳刺痛了他的眼。
“斷了?”他的目光指向我。
“是……是啊……”我兢兢道。
九公子歎惋不止,終於在武羅的催促下輕輕拈起兩截斷簪,拚湊在一起,自那斷痕處虛幻的容貌愈顯清晰,仿佛無風的黃昏中,嫋嫋的炊煙,被夕色鍍染出金箔般的碎色殘顏,最後凝聚成少年的容顏。
“誰……在呼喚我呢?”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露出一雙明淨的眼睛,可那雙眼中的期待瞬息凋落在日光裏,“不是武羅……不是……”
果然,他是看不見武羅的。回應著他的情緒,一句句細小的文字充斥了整個庭院,像是攢動的黑色光火,簇簇冉烈。
我注意到武羅雲山霧海般瞬息萬變的眼神,隻一刹,又風煙俱寂。
“你……我認得你。”少年看向九公子,清俊的麵容上有著恍惚的廖默,似若水麵氤氳的浮光,“你是禦府中壁繪的……”
九公子卻打斷:“先前是,後來去了金穀園。”
“金穀園,比皇宮更勝一籌吧?”少年的唇邊溢出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然世間富貴逐香塵,人命微短,人心難料,宮廷也好,豪門也罷,終有其勢衰微的一日,最後不過王朝覆滅,紅粉墜樓而已。”
“是啊,我是個罪人。”少年阿衷低下頭,冕服上的紋章在日光下生輝,“隻為貪圖一己的快樂無憂,向山神祈求,神回應了我的禱告。”
“聽取世人的禱告,卻一次次失望,神也會厭倦。我也曾許諾很多人以財富,巨賈豪強,王公貴族,但溪壑可盈,欲不可饜,盛極而衰,落得個淒涼晚景,比當初的落魄還要窘困。最終,命運還是回到了起點,容得了一時的欺瞞,卻施以更無情的報複,這便是不可抗拒的命運。”九公子的言語波瀾不驚,似若川流中瀲灩的清光,卻熠熠耀眼。
“的確,那是極度的歡愉,不用思考,不用煩憂,不用顧及家國蒼生。可是,我畢竟鑄成了大錯。八王之亂,生靈塗炭的時候,我在宿寐尋歡;妖後亂國,哀鴻遍野的時候,我卻視若無睹。後悔已來不及了,無論是深宮還是天下都變成了血火交織的地獄。無論再怎樣祈求,神靈都無法寬恕我的罪責了……”少年的聲音靜若深水,沉而痛。
我大概知道了這少年的身份。後世的史書倘若勾寫那段荒淫的光陰,總少不了添上一句“何不食肉糜?”
冷嘲熱諷也好,捶胸扼腕也好,曆史終會一成不變地描述這個被謂之以“惠”的庸蔽皇帝。我茫然地站在一旁,猶如茫然地同宏大絕情的曆史擦身而過,自身卑微得像是浮草哀萍。
“可你畢竟快樂過。”九公子道。
“那不是快樂,那是寂寞。”
因為寂寞,故而需要輕裘寶帶,美服華冠,故而需要歌舞升平,醉生夢死。
因為陪伴著他的人,已經不在。是這樣嗎?
“倘若我當時不曾固執己見,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吧?”亡魂直視著九公子,自那雙澄淨的眼睛裏,凝出了墨痕,和著濡濕的淚光,點點暈染。
“你後悔了嗎?”九公子反問。
“你幫我,如果你可以幫我,我可以用整座帝陵為代價,好嗎?”
“那就說說你的要求。”九公子已然是應允的意味。
少年踮起腳尖,湊到九公子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