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玉搔頭(五)(1 / 1)

“原來,是這樣的願望。”九公子溫煦的笑容靜緩地在唇邊舒張,眼睛卻望著自稱青要山神的女童,“想要的,僅僅是‘解脫’。”

“阿衷是後悔了嗎……人類總是喜歡後悔的。”武羅清冽的聲音劃開了輕慢流淌的風吟,“耽於幻想,憧憬未來,卻無法麵對願望實現後所要付出的代價,既然如此,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我早說過了,你犯下的罪孽是得不到寬恕的,他再也看不到你,你也不再是天帝密都的守護者,你的力量已衰朽至此,又何必殺生瞋恚?”九公子懶散地俯下身,言辭輕柔卻似冷雪飄下。

山神武羅的朱唇間溢出破碎的言語:“我以為吞了他的腦子,就可以讓他免於宮廷的紛爭,皇位的爭奪。可是……吞了的腦子還不回去,命運還在繼續。隻因為我的私念,毀去了一個王朝。隻因為我的執念,毀去了無數生命。可我不在乎,我隻想要阿衷快樂地活下去。然而,阿衷……說他不快樂!”

“武羅,人心正是如此,你的執著隻會招來更大的災厄。”九公子道,“昔日你從帝之密都來,從不曾見識過悲歡離合,又豈知世人的喜怒哀樂?”

我無從得知武羅和阿衷的往昔,隻知道作為神明的武羅,回應了深宮中彷徨的少年,回應了那個從未將她當作神祇而隻是夥伴的人類。

“夥伴”,這兩個字對於她而言重要嗎?一瞬間,我想起了橋頭的白烏,想到了枯索時光中望眼欲穿地等候,沒有結局,沒有盡頭,隻有等,再等。

或許當時,深宮冷殿中躑躅的月影下,淡墨濃愁,淺夜深憂,將一卷《毛詩》卒讀,題一句“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不忍寫盡百歲之後,隻怕經年,無人相守。

或許當時,寂寞庭院中的皇子挽起神祇的長發,玉簪清冷的光輝切割著青絲弱颺。涸墨凝定眉中愁,那墨痕太浮幻,怕褪去,雕於玉上方得長久。

或許當時,化作人類形貌的山神對不更事的皇子玩笑:“阿衷許個願望吧,一定會實現的。”指尖緩緩遊過涼玉,玉色瑗姿搖擺不定,唯有鏤骨之傷曆曆在目,隻一句“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當時,隻道是尋常。

不知在哪一年的山河祭中,少年默默許下了心願,作為“神”的武羅回應了他。

永恒的,無憂。

至此,記憶的繁華零落成泥。他再也看不到她了。無論她怎樣出現,怎樣消匿,怎樣呼喊,怎樣沉默,都看不見,聽不見了。

他變成了一個癡傻的人,隻會快樂隻會笑的人。

他意欲放棄天下,天下卻選擇了他。無數明流暗湧,政治紛爭,利益的角逐中,他依舊被推上了帝位。齠齔年華葬入了淒楚風塵,家國大業蹉跎了迢遞春暉。

神妄圖改變的人命,卻被人,拉回了原本的軌跡。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食言,謹遵著當年的約定,在他四十八歲駕崩之時,前往深冷的墓穴,為他守陵。

隻因為那一句,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