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玉搔頭(六)(1 / 3)

然而,就這樣後悔了,絕望了,放棄了嗎?

不可以,不可以就這樣結束了呀!真的沒有絲毫幽怨,沒有任何鬱悒了嗎?

用這樣殘酷的方法讓他們放棄執念,即便是放棄了,又算得上真正的解脫嗎?

悲哀的帝王和執拗的神祇啊。

我不顧一旁的九公子,出聲大喊:“阿衷,你看一看,武羅明明就在你麵前呀!”

“是……武羅在這裏嗎?”短暫的驚訝後,阿衷使勁揉了揉眼睛,目光錯亂地在遊蕩著字跡的院落裏逡巡。

“武羅,不是就在那裏嗎?”我指著武羅,大聲道。

他茫然地望著我手指的方向,從而陷入更深的茫昧。

“看不見……”武羅言語中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哀,“九公子是對的,即使借助這雙眼睛也依然看不見,因為阿衷他是不想見到我的……”

“不對!不是這樣!”夾在兩人中間的我大聲爭辯,語無倫次地傾吐著我看到過的一切,“阿衷明明就是很難過,因為看不見武羅,所以阿衷會為你哭泣呀……可是,可是從你滿足了他的心願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以朋友的身份存活於他的世界,而是以神的姿態麵對他,他也再不可能看到你。也因為你的執念,他被禁錮在玉簪裏,無法輪回,無法往生,隻等著你說出一句‘釋放’的言語。”

堆積在心頭的陰霾被澄明的秋色擾亂,日光靜柔地宣泄下來,我平定了語氣,用力說:“你不明白嗎?阿衷想要見的武羅,並不是寬宏慈悲又強大的神武羅,而是最初的那個陪伴著他的武羅啊。”

沉默良久的帝王凝視我:“你說得對。但無論我們怎樣抗爭,命運都會回到它的起點。但我並不怨恨武羅,我隻是鄙棄自己一時的貪念和懦弱。在我生前的四十八年中,隻有和武羅在一起的時光,才像是真正活著,充實的,快樂的,故而想要永遠這樣下去。”

“居然會說出這番話呀,子夜……還真是個麻煩的孩子。”九公子卻無可奈何地笑著,轉而向武羅道,“阿衷向我許下的心願,是希冀武羅可以放下執念。怨恨束縛著他的宮廷禮教,怨恨將他推向帝位的人類,怨恨驚擾他長眠的人類,實則都隻是在怨恨人類的本性,可這怨恨卻化嗔怒,爭於寧僚,毒乎國運,其咎之深,莫辯難辭,所以阿衷希望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就算是對他絕望也好,請不要再作繭自縛了,武羅。”

就是這樣吧,這位行走在雍華富貴間的九公子,也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引導著迷途的神祇。

世間所有痛苦的根源,是舍不得放棄。

不放棄擁有的,不放棄失去的,不放棄得不到的。執念是個可怕的東西,模糊了善惡,分化了愛恨,將靈魂推向極端,墜入深淵。

“放棄了,還會再見嗎?”縱然是神,卻隻是有著小女孩的心性,天真爛漫,莫明是非,如今眼裏淚色漣漣。

她看向九公子,又看向我,最終將目光落在阿衷身上。

“人類,是可以有輪回的。”毫無征兆地,我與九公子相視一笑,說出同樣的話語。

渙揚的長風冷心寂神,片刻的沉默如哀怨了千年的枯坐,終於在腐朽的等待中發出破碎的顫動,宛如金殿中慈眉崩裂的泥塑。

“那麼,再見了,阿衷。”仿佛是自言自語,那句淡若無痕的話語隨即被風卷揚而去。

禁咒被解開了,被詛咒的雙眼掙脫了桎梏的刹那,衝騰的天風吹盡了塵埃般浮散的墨痕,那句句思慕,都化作了連天衰草上斑斑點點。

最後的相聚偎著別離。

若幹年的等候,此刻,凝噎住隻言片語。

風長久喧響,那薄霧般的魂影即將散去。武羅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卻隻握住了搖落的木葉,掌心中沉澱出碎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