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玉搔頭(六)(3 / 3)

沒有辦法呀,在冷漠的秋天麵前,一切有違規律恣意生長的東西終是要凋零的。時命,容不得欺瞞的。

“茹娘,你看……我救了你弟弟,卻丟了孔雀,這……”九公子果真計較起來。

阿姐向我丟了個顏色,我心領神會,嘴巴上似抹了蜜,連忙道:“九哥哥,向你賠不是了。”

“你聽,九公子,子夜他喚你哥哥呢!從前可有人這般叫你?”阿姐接道。

九公子搖搖頭,忿忿道:“那八個家夥,怎可能如此叫我?自從有好事者給我等排了座次,我就再沒有於那八者前抬起頭來!”

“那這稱謂著實珍貴不是?”

九公子點頭。

“能讓九公子以為珍貴的東西,那可就是盈尺之夜光,無價之純鈞了。”阿姐笑道,“既是無價,又豈是區區一隻孔雀可比擬的?”

九公子有些為難:“話雖如此,但……”

“前日裏才托天孫織的錦緞,本想今天取來的,現在就都送給九公子吧。”阿姐倒也大度。

九公子頓時喜笑顏開,我也不必再去取那織錦,算是皆大歡喜了。

“阿姐,你方才去了哪裏呀?”

“我麼?當然……是去看西郊的祭祀迎秋的慶典了。”

“怎的不帶我去呢!”我心有不滿。

“因為立秋……是很重要的節日呀。”阿姐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再不回答我不休的疑問。

為什麼重要的節日反而不帶我呀?最後一句疑問留在了心裏,因為長空中的雁陣發出了清晰而高遠的啼鳴,將我的心緒高高帶到了九秋的朗空。

“方才帶了玉桃齋的點心來!”阿姐不顧我的歡呼,眼波回轉,又笑向武羅道,“這位可是武羅仙子?神武羅怎麼是這般容貌,小姑娘似的?”

卻聽九公子笑答:“因為啖人血肉,被褫奪了神格,變成了妖精。”

“那豈不是回不去青要山了?”阿姐走上前,執了她的手道。

女童眼裏的淚水這才落了下來,點了點頭,我們的歡聲笑語更襯得她淒淒楚楚。乾坤淨朗,天涯之遠,孤鴻未解向何處,放棄了執著的守望,唯留下滿目虛空。

執念讓人遠離自我,虛空則讓人失去自我,該去往哪裏,該如何生活,竟都無從思索。

“留下來一起吃點心吧。”阿姐卻凝望著武羅,“記憶使人相守,遺忘使人自由,如果高飛遠走讓人疲乏,倒不如暫時留駐。”

武羅癡怔了半晌,看看九公子,又看看我。

“留下也好,省的我四處追債。”九公子道。

“留下吧。”我跟著點點頭,以人類的身份,慰存彼岸的異族,“我也很想看看武羅真正的樣子呀。”

秋天來的時候,我在窗前習字,依舊是隸字。

氣息沉定,心緒安然,原來自那柔麗的筆畫間也窺得見絕世的風貌。我終於不再隨心所欲地焦浮。

習字大概與命運相仿。一時的欺瞞或許可以為命運所疏忽,然而之後,命將降下更加殘酷的責罰。

沒有人能夠一蹴而就。

人神鬼妖,誰都無法擺脫貪,癡,嗔,這三毒的蠱惑。那就隻有篤定地走下去,走到一無所知的未知裏。

武羅化作的小胖貓安靜地伏在我膝前睡覺。別時容易見時難,前程是我看不到的沌然,但正如白烏所說,誰又該困擾呢?自作聰明又自取其擾的總是人類罷了。

我低頭看了看武羅,貓爪緊抱著那半截玉搔頭。隨著她睡夢中上揚的唇角,我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