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是沈霜最為難熬的。
若不是那場瘟疫,沈霜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走出來,原本以為這樁無疾而終的感情,會讓她痛苦好一陣子,後來才發現,在災難麵前,自己所有的私心都是那麼的渺小,那晚她去給小果子買糖人,太子正派秦將軍在沈家藥鋪隔離。
她折回去時,親眼見到秦將軍的麵上罩著白紗,也聽到了患者聲聲質問,“這莫不是瘟疫。”
身在醫藥世家,沈霜自然明白何為瘟疫,那一瞬整個人猶如掉進了冰窟窿,周身冰涼,再也無心去想自己的事情,當夜回去同江沼送別時,江沼叫住她問,“要同我去江陵嗎?”
沈霜拒絕了。
若是她不知,她還能跟著江沼一同,陰差陽錯地就錯過這場天災,可她已經知道了,便再也走不掉。
她雖為自己謀算,然前提是她的家人都安好。
第二日在馬車上,江沼突地對她說,“秦將軍已經退了婚。”沈霜聽到的那一瞬,心頭確實震了震,然隨之而來的便是絕望,瘟疫一起,太子一行人包括秦將軍都將會撤離,而她,還有芙蓉城的百姓,能不能逃過這一劫,誰也說不清。
既如此,又何必去生出希望,便對江沼說道,“我同將軍無緣,又豈能高攀。”
然世事難料,誰都沒有走成。
沈霜再一次見到秦將軍時,卻是秦將軍已經染了瘟疫。
沈霜聽到父親同董家的人說起時,心頭猛地一沉,那番急急忙忙地奔過去,起初也隻是想著去親眼瞧一眼,他到底如何了。
當她見到病床上那個憔悴不堪的人時,沈霜久久地呆在那裏,無法動彈。
那樣一個高大英俊的人,此時躺在床上,臉上再無昔日半點英勇的神采,沈霜的心如同被刀子戳進,沒有人能理解,當初那道挺拔的背影對於她來說,是什麼樣的感情。
沈霜頭一回體會到了萬箭穿心的滋味。
她去求了董老爺子,加入了醫者的隊伍,可她的初心並非是為了拯救世人,而是獨獨想救那一人。
沈霜沒有去想過值不值,也沒有去細細地想過自己的安危,那一刻,她隻想讓躺在床上的那個人,能夠重新地站立起來,有朝一日,她還能瞧見那道挺拔的背影。
秦將軍醒來後,問她要了黃曆,她知道他也是在算著日子而過。
他也有他的家人,倘若他死了,便是克死他鄉,董老爺子告訴過她,染了瘟疫的人,能多活一日就是一日,沈霜想,那就盡她的能力,盡量讓他在這世上多活一日。
若不是那日被秦將軍認了出來,沈霜估計會瞞著秦將軍一輩子,他愛不愛她,記不記得她都無所謂,她早就沒有去奢望。
那日王府徹底大亂,沈霜去江沼的院子裏護人,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就會死在那裏,人人都說,“誰不怕死?”可那一刻,沈霜是真的沒有害怕過,許是在那帳篷裏呆過一段日子,見多了生死想開了,亦或是覺的整個芙蓉城,包括秦將軍都是無藥可醫,她活著遲早也是逃不過這一劫,若是自己的死,能救得表妹平安的出去,也對不得她那死去的苦命姑姑。
人這輩子就沒有演習,也沒有給你思考如何選擇的機會。
往往災難就在那一瞬間降臨,容不得你去理智的思考,在從中選取一個最正確的答案來,沈霜事先也沒想過自己會困死在這裏,若是提前知道,她想著,應該先同秦將軍說上一句話,就算不說話,對他笑一笑也行。
沈霜仰頭,從那一堆人透出來的一點縫隙裏,望了一眼陰霾的天空,笑了笑,然而在她閉上眼睛的前一刻,她見到了那個她最想與之好好道別的人。
秦將軍的胳膊有力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子。
待沈霜喘過了那口氣後,耳旁漸遠的聲音慢慢地被拉了回來,眼睛的視線也漸漸地清晰。沈霜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大將軍,並非隻是虛傳,就算是生了病,他也能緊緊地握得住手裏的長劍,也能將那腰杆子挺得筆直。
從那院子裏出來,秦將軍給她戴好了麵紗,隔開了幾步距離,頭一回認真地盯著她的眼睛,說道,“你跑的太快。”
沈霜虛弱地笑了笑,“又讓將軍救了我一回。”
秦將軍看著她半晌沒說話,從認出沈霜的那一刻起,秦將軍的心裏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或許是他從未見過一個姑娘,能如此矛盾。
嬌弱又堅強。
“應該的。”秦將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