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殺了我嗎?

李心玉靜靜地看著他,眼角淚漬劃過,濺在地磚上。

可下一刻,裴漠將劍調轉了方向,劍尖指向自己的胸膛。他紅著眼,在李心玉無比驚愕的目光中,將劍柄交到了她的手裏。

裴漠露出一個眷戀而悲傷的笑來,毫無反抗地袒露自己的胸膛,啞聲道:“如果真如殿下所說,未來的我會叛變逼死殿下,那麼,殿下殺了我吧。”

“你瘋了!”

手中的劍仿佛烙鐵,哐當一聲墜在地上。李心玉倏地起身,眼淚抑製不住地滑下,“你發什麼瘋,裴漠!”

裴漠紅著眼睛,倔強而執著,“如果我與你之間隻有一人能活下去,那麼,我希望活著的是你。”

“當年你叛離我,是因為我也有罪,我早就不怨你了。”李心玉再也忍不住,傾身抱住裴漠勁瘦的腰肢,將臉埋在他滾燙的胸膛,“當初重生回來就沒舍得殺你,如今便更是舍不得了,你怎麼這麼傻?”

“我愛你,殿下。”裴漠溫熱的唇落在她的頸側,喃喃道,“雖然我不願相信前世的我會做出傷害你的事,但如若殿下今天不殺我,將來我便是死,也不會再放開你……”

話還未說完,裴漠悶哼一聲,臉上浮現出極端痛苦的神情。又是一道驚雷劈下,滿世界都是刺目的白,裴漠猛地捂住胸口,像是支撐不住似的頹然倒地。

“裴漠!”李心玉慌了,扶住他漸漸下滑的身軀,焦急道,“你怎麼了?”

疼……胸口疼,腦袋也疼,腦袋裏的尖叫聲如潮水般湧來,伴隨著屋外的風聲雨聲,令他不堪承受。

裴漠漂亮年輕的臉上一片煞白,他死死咬住蒼白的下唇,額角冷汗涔涔,無數陌生的畫麵在他腦中交疊湧現……

碧落宮的初雪,一個戴著鐐銬的少年煢煢孑立。簷下的風鈴清脆,十五歲的少女明豔一笑,對他道:“你這個奴隸好看得緊,本宮要了。”

豔麗香甜的春日,美麗的帝姬奪走他手中的書卷,在他唇上落上同樣香甜的一吻,狡黠的笑容打亂了他的心弦。

“阿漠,原來你喜歡本宮呀!”

誰?是誰在說話!

“你我同榻而眠、肌膚相親時,你說過你最喜歡我……公主,你不要嫁給郭蕭,不要去找別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郭蕭……武安侯郭忠之子,駙馬郭蕭?

不,不對。若郭蕭是駙馬,那我……我裴漠又是誰?

“李心玉,你愛過我嗎?”

“懂了,你不愛我。”

不,公主喜歡我,她愛我!

裴漠捂著炙痛的胸口,甩了甩腦袋,腦中的聲音消散,又湧現出另一批陌生的記憶碎片。

他身披堅甲、執著冷鐵攔在路上,截住了出嫁的車隊,一身嫁衣的年輕帝姬滿麵倉皇,成為他營帳中的俘虜……

紅燭搖曳,婚袍嫣紅,他與她飲了交杯酒,和衣而眠……然而下一刻,寒光閃現,他最愛的公主殿下,親手用他送的金笄刺進了他的胸膛。

旌旗獵獵,無風呼嘯,那一年的大雪席卷長安,他終於,率領著屬於自己的一支軍隊直逼宮城。呼出的熱氣順接凝結成冰,可他絲毫覺察不到寒冷,滿腔熱血沸騰著,叫囂著,他原以為自己終於站到了足夠與她比肩的高度,他即將完整地擁有她!

可是,等待他的卻隻是……

血!雪地裏都是血!

淩亂的長發,僵白的手掌,草席下蓋住的是什麼?!

像是看見什麼可怕的內容,裴漠猛地睜大雙眼,發出一聲悲愴的怒吼。接著,世界一片天旋地轉,他直直栽進了李心玉懷中,雙目緊閉,陷入了昏迷。

此時,太史局,賀知秋一身白衣佇立在樓台上。狂風大作中,他仰首望著天際紫白色的閃電,微微一歎:“烏雲蔽月,春雷炸響,天有異變,長安局勢怕是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