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走前,她的視線與李心玉一觸即分,皆是深不可測。

“皇兄,你老實交代,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李心玉走到李瑨身側,伸手想要將他從床榻上拉起來,但李瑨懶病發作了,跟磁石似的黏在榻上不肯起。

李心玉拿他沒轍,氣喘籲籲地坐在冰盆邊納涼,問道:“她接受你了?”

“沒有,不過我覺著快了。”李瑨懶懶地翻了個身,神情很是愜意。即便外頭酷暑熱辣,他的膚色依舊是細白無比,若不是唇邊絨毛和喉結的存在,他簡直比女人還像是女人。

李心玉暫時沒有多餘的心力來管皇兄的情路曆程,隻伸手戳了戳李瑨的瘦削的臉頰,問道:“太子哥哥,問你個事兒,韋慶國的兵營有無調動異常?”

“盯著呢,並無異常,連五十人以上的人員調動都沒有,老實得很。”李瑨虛著眼問,“我說心兒,你是不是弄錯了?韋慶國不像是有反心的人,你說琅琊王造反,我倒還願意相信幾分。”

“人心隔著肚皮,皇兄什麼時候也學會以貌取人了?不管怎樣,明日赴宴,必須萬無一失……”

“心兒是想借我的手傳令給忠義伯的禁軍?行啦,我知道了,嫣兒已經同我商議過了。”

李心玉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皇兄嘴中的嫣兒正是柳拂煙的本名,裴嫣。

不由地心中一緊:這位裴三娘子並非重生,可掌控局勢的本領卻強得很,難怪裴漠說她並非等閑之輩。

這樣的女人若是幕僚,自當如虎添翼;可她若是一心複仇……

唉,這傻哥哥栽在她身上,還不知是福是禍

李心玉神情複雜道:“皇兄,裴三娘子比你大罷?”

“她雖輩分大,但因是蕭國公的幺妹,隻比我大三歲。”李瑨不知妹妹此言何意,疑惑道,“怎了?”

李心玉笑了:“你叫她姐姐都算是占她便宜了,還叫嫣兒?總感覺怪怪的。”

李瑨哼了一聲,得意道:“她不是裴漠的姑姑麼?我還等著那小子乖乖地尊稱我一聲姑父呢!”

“皇兄你呀,腦子盡用在了歪處。”用情至深,傷情越狠,李心玉一歎,“真希望你能永遠赤誠,無憂無慮。”

“妹妹近來越發幹涉前朝事務了。”李瑨忽然開口道,“總覺得,你比哥哥更有天賦,更適合做儲君。”

李心玉知道他這話沒有惡意,純粹感慨而已,但仍是心中一揪,罵了他一聲:“傻哥哥,這話說不得。”

李瑨撐著腦袋看她,笑道:“你我兄妹感情甚篤,連玩笑話也說不得了?”又轉而道,“哎,我昨日出宮看見郭蕭了,聽說他常去煙花柳巷逗留。”

李心玉沒什麼興趣,好笑道:“與我何幹?”

李瑨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妹妹當真慧眼如炬,看不上他是明智之舉。這樣朝秦暮楚的男人,配不上你。”

都說天家無情,帝王無愛,可李心玉總覺得自家全是至情至愛之人。

初九夜晚,李心玉一宿未眠。

她側臥在榻上,望著寢殿內將盡未盡的燭火,聽著屋外間或的蟲鳴,難得緊張得睡不著覺。她想起了裴漠,前所未有地想他,不知他獨自在宮外,是否也和自己一樣為明天即將到來的暗殺而擔憂。

自從那日在長安街醉香樓下匆匆一瞥,李心玉已有近一月沒有他的消息。平時日日相處倒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分別三個月,她每天牽腸掛肚,時常會望著裴漠曾待過的房舍出神。

而後才知道,原來這就是相思之苦。

今夜夜深人靜,她暗暗下定決心,手刃仇敵之後,無論裴漠想要什麼,她都會滿足他。

六月初十如期而至。

驕陽似火,李心玉眼底一圈暗青色,一襲青碧色的上襦配團花石榴紅裙,手挽湘色綢緞,行動間步搖微顫,映著身後巍峨的宮殿樓閣,頗有幾分婉皇後當年的風采。

宮門口,李常年一身紫檀色的常服,頭戴翼善冠,身形消瘦,正要上車,忽聽聞李心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他回首,一怔,隨即笑道:“心兒今日怎穿得如此鮮妍?”

“父皇難得出宮,我來送送您。”李心玉迎上前,伸手替父親正了正發冠,笑道,“去韓國公府須穿過市集,魚龍混雜,雖已提前命禁軍開路,但還是小心些為好。”

一旁的忠義伯兼禁軍統帥的趙閔青即刻道:“公主放心,臣已聽從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安排,布置好了一切。”

李心玉若有所思地頷首:“那便請忠義伯先行開路罷。”

而此時的韓國公府,前庭賓客往來不絕,熱鬧非凡,而後院卻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般,一片死水般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