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們的腰板剛剛直起短短五個月之後,家鄉父老還沒有來的及呼吸到一口新鮮空氣的時候,國民黨開始發動對解放區的進攻。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一月,承德保衛戰第一次開始了,二姐張怡敏毅然決然的參加這次戰鬥。“怡江,你不能去,如果我光榮犧牲了,就沒有人再幫助你完成家族的夙願。這個重擔就要靠你自己了,你的擔子比二姐重,你的責任也比二姐大多了。答應姐,好好活著,為了先逝的父母兄妹,更為了揭露侵略者的醜惡罪行,一定要完成老姑的臨終囑托。二姐這次參加的是保衛戰,打的家賊,不是外鬼,生死都無關緊要。”怡敏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勇氣令我讚歎不已。
慧瑩手挽著怡敏,聲淚俱下。“二姐,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別忘了我們的五十年承諾。”
“嗯,我已經記在心裏了,放心吧!慧瑩,別哭鼻子,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說罷,笑了笑,轉身離去。注視著怡敏遠去的背影,除了深深的內疚之外,慚愧、自責、懦弱不停的捶打著我卑微的心靈。
孤獨、失落、恐懼,還有久違的徹夜難眠,都不約而同來拜訪我這個懦弱又卑微的男人。一個又一個寒冷饑餓的長夜煎熬著,我即將油盡燈枯,內心的焦慮與日俱增,如坐針氈的硬板床異常的冰冷,我無奈的屈服著。一番輾轉反側的抗掙過後,依然無法入睡,我翻身披著千瘡百孔的棉被,倚偎在書房的太師椅上。微弱的煤油燈火,或許可以溫暖我僵硬的臉龐。呼嘯的北風全力抽打著門窗,蕭牆色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閃耀,哪怕有一小顆也可以為二姐帶來光明。山楂樹上高挺的枝條隨風搖擺著,刺骨的寒風像一把把無形的鋼力刺劃著裸露的皮膚,火辣辣的疼痛,身體沒有流淌出一滴鮮血,也許是肥沃的熱河大地已經不需要鮮血來澆灌,也許鮮血在冰冷的體內被凍結,也許是早已經幹枯。
冰冷的聖賢書捧在手裏滿是陌生,躬起身,放下書,去取筆,三錢重的棉被無聲無息的滑落在地上。提著上好的湖筆瑟瑟發抖,凝固的墨沾染不上分毫。無名的怒火不知該向何方焚燒,向風嗎?太小,會迎風熄滅。向寒冷嗎?太小,根不暖不了半寸土地。向自己嗎?太小,小小的火焰焚燒不淨一根手指的毛發。我長長的歎著氣,自語道:“這又是何必呢!”啞然一笑,放下凍冷的筆杆。
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慧瑩閃身而入。“怡江,我這麼晚在書房幹什麼?要是冷就回那屋炕上睡,好歹下邊還鋪著一層棉被。”
“噢!沒事兒,我睡不著,過來看看書。那張床挺好的,睡了好幾年,早就有感情了,慧瑩,你回屋裏吧!這裏冷,我想再看一會兒。”我故作鎮定的重新端起書。
慧瑩俯下身體,撿起地上的棉被披在我的肩上,微微一笑。“怡江,你別騙我了,心緒不凝看哪門子書呀!”
慧瑩一語中地,我有意搪塞的放下書,瞟了她一眼。“別瞎說。”
“不是我瞎說,你看你,連書都拿反了,是不是擔心二姐呀?說句心裏話,我也擔心她,眼看著咱們兄妹一個個離我們遠去,說不心痛,那是假的。”
我長長的喘著粗氣,心情有些沮喪。“是呀!都已經打了二十多天了,一點消息也沒有,真急死人了。熱河的人民可是遭了大殃,日本人剛剛投降,蔣介石國民黨就派人攻打我們,這不是往死裏逼迫家鄉父老嘛!”
“國民黨簡直恬不知恥,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日本關東軍兵不血刃侵占避暑山莊的時候,他們無情的拋棄了我們熱河人民。這還不算,湯玉麟這個狗屁主席居然還弄來二百多輛汽車運送自己的家產,他的財務是從哪來的?不還是咱們熱河百姓的嘛!當我們熱河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蔣家的精銳之師,美式裝備又在什麼方?一個民族的興亡,如果要握在這種盜民盜國的賊人手裏,那我們的熱河百姓豈有翻身之日?民族豈有複興之時?二姐做的對,如果這次勝利了就罷了,如果失敗了,我也投身革命,作為熱河兒女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