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2018/6/27 14:54:40
夜漸漸更暗了,夜晚的涼風開始灌過來,讓司徒鳶本來沒有幹透的衣裳瞬間冰涼刺骨,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從迷糊的夢境中清醒過來。不同於她的冰涼,躺在她大腿上,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迷過去的裴止整個人全身滾燙,額角間的發絲濡濕一片。“王爺,王爺?”司徒鳶喚了兩聲,身手向著裴止額頭探過去,果不其然,發燒了。怎麼辦?司徒鳶望著還候在溝渠外,隻等著火一燒完就撲過來的群狼,沉了臉色。這些狼耐力十足,不到天亮,絕不會離開。找不到藥材,裴止身上的傷再拖下去,會加劇他的燒熱。而她會的醫術,沒有藥材便隻能施針,可她早已試過,封穴對傷口並無效用。等等,針!司徒鳶將剛剛思緒中的關鍵詞提出來,漆黑的眸子中燃起火花。是金針刺穴的路數將她局限了,讓她都忘了,她身上繡花針的本來用途。既然布能穿線縫補,那人為什麼不行?想到這裏,司徒鳶嘴角咧開,勾出一抹淡淡地笑意。她拿出別在腰間的繡針,然後拽了幾根自己的長發,借著火光穿進去,打成結後撩開了裴止的衣衫。不似他的臉那般俊朗中帶著文人的雅致,解開衣服,裴止身上,呈現的,完完全全是武士才有的創傷。他肌肉分明的皮膚上,數道或新或舊,或深或淺的疤痕橫更在各處,像一張留有數千孔的鍛布被人生生縫合在一起,越看越揪心,越看也就越心疼。司徒鳶望著緊閉著眼的裴止,明知他此刻燒得有些糊塗,根本聽不見她說話,可她還是耐心地將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告訴了他:“王爺,等下我會為你縫針,你若疼的話,我的大腿借給你掐。”說完這話,司徒鳶不再耽誤,身子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下撤離,迎著火光,一針一針地開始縫著裴止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從開始到結束,鮮血染紅了司徒鳶整個白皙的手掌,可裴止,一聲未吭。若不是他眉眼中央那道已經擰成的死結的皺眉動作暴露了他的痛苦,司徒鳶隻怕真的以為,他這人,並沒有痛覺。縫完針,司徒鳶長籲了一口氣,準備去溝渠邊緣添點麻瘋樹果,防止火滅下去。可是,她的身子才剛離開裴止半步,地上一直緊閉著雙眼的人卻突然睜開眸子,拉住了她的手:“別走。”司徒鳶順著拉住自己的手望過去,就看到,裴止幽暗的瞳孔中沾染著點點粉紅,像是浩瀚的星河中生出來的粉色薔薇,一朵,就足以令他整個眸子都為之炫目。這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也是在他清醒時,絕不會流露出的眼神。“我不走。”司徒鳶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軟,“我隻是去添些柴火,馬上回來。”她這話並未使裴止心安,反倒讓他拽著她手腕的力道又加大了幾分,似乎真心害怕她就此丟下他一人。司徒鳶勾了唇角,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正要再安慰他兩句時,卻聽得他又含糊地道了一句:“別走,阿娘,你出了這門,會沒命的。”阿娘?司徒鳶皺起眉。她隱約記得,裴止的生母,是病死在宮中的。先帝死後,據說她母親思念成疾,身體也跟著每況愈下,在裴止七歲那年冬天,病死在了永和宮。可這宮中,向來都是活人決定死人的名頭,隻要給個交代,死者已矣,誰又會管她真正的死因。不過,依裴止現在高燒時的話語來看,他母妃死的時候,隻怕當時還尚且年幼的他,目睹了全部過程。以至於成了他的夢魘?,這麼多年,都不曾相忘。“阿娘?”未聽到應答,裴止再次喚了一聲,不知是夢到了什麼,他拽住司徒鳶的指尖突然用力,力氣大得快要掐斷她的骨頭。司徒鳶忍不住皺眉,抬手去掰他合攏的指尖,想要將手腕從他掌控中脫離出來。可是,好不容易才掰開一根,下一秒,裴止另一隻手又探了過來,將她兩隻手都蓋住,用力一拉。一陣天旋地轉間,司徒鳶已被他壓在身下。許是動作間壓到了他腹部的傷口,裴止輕哼一聲,緊閉著的雙眸微微睜開,清醒了過來。他墨色瞳孔隨著火光跳躍,忽明忽暗,讓司徒鳶即便此刻與他相隔咫尺,卻還是看不出他眼中蘊藏的情緒。裴止沒有開口。呼吸間,他溫熱的氣息撲到了司徒鳶脖頸上,讓她一陣燥熱,臉竟不爭氣得紅了起來。她扭過頭,錯開裴止望過來的眼神,支吾著開口:“王爺要壓著我到幾時?”她這話說得曖昧有歧義,裴止皺了皺眉,握住她的手指鬆開,剛想從她身上下來,卻不期然借著火光,瞥見了她臉上難得的女兒情態。她當著眾多將士的麵脫衣擦傷隻為趕走霍雲祁時,沒有臉紅;她身中媚藥,神誌不清,被司徒朗欺負時,也沒有臉紅;而如今,隻有他們二人時,她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羞赧。裴止眯起的眼光微微晃了一下,再垂眼看向司徒鳶時,已經換上了重傷後的虛弱無力。他沒有起身,反倒是身子一軟,直接拿司徒鳶當抱枕,摟在懷裏,愜意地道了一聲:“還是抱著你暖和。”司徒鳶被他這種耍無賴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身子掙紮了兩下,想離他遠點,可是,她越掙紮,某人摟得就越緊。直到裴止似乎被她壓到了傷口,痛苦地悶哼一聲後,她才終於停下了動作,不敢再動。三月的夜風帶著初春的寒意,夜色已深。明明溫度比之前降得更低,可裴止身上源源不斷的熱氣傳來,倒是讓司徒鳶感覺不到冷了。迷糊的睡意襲來,司徒鳶閉上了眼,身體先於意識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臉向著裴止懷裏鑽進去。感受到懷中之人平穩的呼吸聲傳來,顯然已經入睡後,裴止原本緊閉的雙眼才驀然睜開。他低頭望著司徒鳶恬靜的小臉,修長的指尖探向她眼角處那塊蛛絲般的印記,輕撫了兩下,若有所思。若是司徒鳶此番抬起頭,一定能看到,裴止瀲灩的眸子中,隱隱泛起的涼意。等司徒鳶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她揉了揉腦袋,一轉眸,就看到裴止坐在她身旁,一雙好看的眼正玩味的看著她,唇角帶笑。“怎麼了?我臉上糊了什麼髒東西嗎?”司徒鳶坐起來,抬手在臉上抹了兩把,疑惑地問。裴止搖了搖頭,眼光從她臉上移下來幾分,望著她呈八字大張,占了圈內全部空間的腿:“孤隻是在好奇,你這般粗魯的睡姿,嫁到南夷,那南夷國主會不會每天被你踢下床?”司徒鳶隨著他的目光往下望,馬上將動作收斂了起來。她衡量了一下裴止現在與她的距離,所以說,他之所以離得那麼遠,是因為,被她踢的?思及此,司徒鳶臉上一陣窘迫。不過,這窘迫還未泛開,就被一絲堅定取代。她抿了抿唇,望向裴止,一字一句地道:“南夷會與崇封公主和親,可是,那個公主,一定不會是我。”“哦?”裴止勾起唇角,“圍場狩獵一事,孤還以為你已經明白,你隻是司徒奉天的廢棋。”司徒奉天能想到讓他親兒子與親女兒相殘,鷸蚌相爭,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就斷沒有再讓他倆有翻身機會的道理。即便最後計劃出現了偏差,可司徒鳶作為一個已經知道真相的棋子,留她在身邊,有害無益。“若我真的是廢棋,那此刻應該已經死了。”司徒鳶搖搖頭,眼中帶著滿滿的自信,“我既然還活著,那就一定有活著的道理。”“活著的道理,嗬~”裴止輕嗤了一聲,“也是,你或許還能抱抱司徒明的大腿。他腿雖然殘了,可腦子卻好使。”“你這話什麼意思?”司徒鳶聞言挑眉,有些不解地望著裴止,示意他把話說完。裴止站起身,仰頭望著密林上空透過枝葉縫隙射進來的陽光,幽深的瞳孔染上深意:“你難道直到現在都沒想過,為何孤會出現在密林中,趕來救下了你?“因為大皇子。他說你有難,讓孤在圍場中盯緊司徒朗。”裴止的話音剛落,司徒鳶整個身子就僵在了原地。思緒仿佛回到了圍場之前,司徒明漫不經心地問她腰間琉璃珠底細時,那眼中閃過的複雜的光芒。他似乎早知道司徒奉天的打算,知道她此番進去,隻會是兩敗俱傷的局麵,可他麵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無風無波。隔岸觀火,他這手棋,倒是走得漂亮。“你為了借此機會翻盤,斷不會將司徒奉天的計劃透露給司徒明。他能一葉知秋,聯想到之後的可能,這本事,就連孤,也自愧不如。”裴止的聲音還在繼續,司徒鳶垂下眼,感覺喉嚨莫名的幹澀。想到上一世的情意,她張了張唇,還是底氣不足的替司徒明辯解:“就算大皇子一葉知秋,可他怎知,王爺一定會答應他的請求?畢竟王爺與我,不過萍水之交。”裴止一時語塞。想辯解些什麼,可到了嘴邊,卻隻剩下一句無奈的歎息:“不得不來。”不得不……不是自願,不是擔心,隻是因為某個不可抗的因素而不得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