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皇太妃是芳霓郡主的親姑母,他們第一次來,被告知太皇太妃遛彎兒去了。可季元湛明明事先派了小太監傳話。
不冷不熱的軟釘子。
穆凝湘搖搖頭:“不怕。”
經過今天一天,她對季元湛的能力有了更深切的了解。最重要的是,他的的確確護著她。
他走到這一步,經曆的是生死存亡般的艱辛。安佑帝已駕崩,季元湛對他的遺孀們除了贍養再無感情。何況,她們還試圖通過這樣的手段利用和控製他。
她曾在前世無數次周旋於形形色色的嘴臉之間,並不是風一吹就破的美人燈。
季元湛頷首,“好樣的。走吧。”
他們一起走上台階。
張太皇太妃端坐在黃花梨交椅裏,盯著跪拜的女子,麵無表情地說,“免禮。”
穆凝湘站了起來,侍女忙不迭取走了蒲團。
多虧有季元湛陪著。不然,她多半得跪地板,而且還不會這麼快起身。
季元湛坐在張太皇太妃對麵,中間隔著茶幾。毫無血緣關係的祖孫倆狀若親熱地拉起了家常。
穆凝湘被安排坐在張太皇太妃下首,老太太問了她幾句,她不慌不忙地回答,語速適中,語氣恭謹。
季元湛投來讚許的目光。
但是責問很快就來了。
“皇上。”張太皇太妃忽然拔高聲音,“我聽說上午璃兒摔倒的時候,這丫頭也在?”
璃兒,必是芳霓郡主小名了。
穆凝湘不抬眼。這話好像她是害芳霓郡主墜樹的人似的。
語言,真是奇妙的工具。其實她在與不在場都沒有區別,因為她是他的未婚妻子。這樣的無端指責是逃不掉的。
這話不好答,但不是問她的,她配合地選擇沉默。
“芳霓妹妹心善,但也確實不小心。”季元湛淡淡地說,收斂了笑容,沒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
“朕很生氣。朕已命人去查了,那些憊懶的奴才居然不好好服侍郡主,害她一個人在宮裏迷了路。”
他說得很慢,語調中的威嚴與冰冷卻在慢慢加劇。
張太皇太妃嘴角抿成一條線。
皇帝在敲山震虎。郡主是她的侄女,她自己沒管好還想賴別人?他甚至暗示,正是她身邊的侍女故意這麼幹的,那她們受誰指使呢……再多說她就沒臉了。
“還有華頤門的侍衛,居然玩忽職守。假如有居心叵測之人趁機衝入後宮,其後果……”
季元湛語氣沉痛,“江州舊宮曾遭暴徒血洗,朕豈能讓曆史重演!”
張太皇太妃的臉色卻變得輕鬆多了,她擠出柔和的笑,伸手去拍季元湛的手臂。
“你這孩子總這樣較真。不過查查也好,大錯常常孕育在一次次的偶然疏忽裏。”
“您說得對。”
張太皇太妃看了身邊的嬤嬤一眼,又望向穆凝湘,“服侍皇上累不累?”
“太皇太妃言重了。皇上成日忙於國事,凝湘搭這點功夫算什麼。”
“嗬嗬,皇上的忙碌自然誰都不能比。”
嬤嬤去了又回,原來是給穆凝湘拿禮物。張太皇太妃送她的見麵禮和其餘兩位太皇太妃差不多,一對金鐲子。
穆凝湘要跪謝,嬤嬤機靈地按住她。
“跟你說了在我這兒別多禮。”張太皇太妃保養得當,笑起來眼角皺紋都不明顯,“凝湘,好孩子,你看這樣行嗎,叫我說呀你也別去做什麼侍筆了,過來陪我聊天,如何?一定不叫你累著。”
穆凝湘臉上掛著甜笑,她仿佛看見了慈眉善目的楚老夫人。
“太皇太妃真是和藹可親。凝湘現在領著皇上發的月銀哪,嘻嘻嘻。您待我這樣好,待我拿了銀子一定買好東西孝敬您。”
張太皇太妃的笑容有些僵。不但不正麵回答,還拐彎抹角地提醒她,自己是禦書房的人,她要穆凝湘來“陪伴”就是幹涉皇帝政務。
這是個狐狸精!但還不成氣候,坐在她對麵的人才是道行深厚的一隻。
“嗬嗬嗬,看你這孩子說的。以後常來我們這裏走走,宮裏年輕女孩兒少,我們這些老太婆怪寂寞的。”
“知道啦。”這是要結束會見了,“凝湘有機會一定來。”
話還是那麼滴水不漏,哼。張太皇太妃一直等到皇帝一行走得影子都看不見了,袖裏的拳頭還攥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