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學生們吃完散攤,他捧起那幾隻陶碗去水房清洗,李白卻跑回屋裏拿上吃幹淨的飯盒,幾步就追上來,和他說“卡莎莎”,意思是我也被喂飽了,碗就讓我洗吧;後來到了江邊的石灘,穿梭在繚亂火把與載歌載舞的男女間,楊剪要李白注意看好自己的包,握上了他的手腕,帶他往人少一點的地方走,他垂著腦袋,臉色藏在焰光裏,還是說“卡莎莎”,意思是沒有你我就要迷路了。
就跟最開始楊剪教他學英語一樣,李白這個人,一旦念會了什麼單詞就要馬上學以致用,帶著種莫名其妙的雀躍歡欣,還有他自己的那一套表意規則,不停地講。
總是楊剪,也隻有楊剪,能聽明白。
第二個楊剪消失的白天,李白過得要稍微充實一點。他仍舊沒能發出“你去哪了是要辦什麼事嗎”的那條短信,倒也沒把時間都花在糾結上,他走出門去,幫那個戴套袖的生活老師給孩子們做了頓午飯。有油燜茄子和包菜火腿腸炒雞蛋,配上蒸軟的土豆。
大鍋炒起菜來爽快得很,以李白的臂力,他還能稍微顛一下勺,但畢竟好幾年沒上廚房,心裏還是沒有太多底氣。好在孩子們吃得很香,李白看著他們,又嚐了幾筷子,好像也沒有剛才出鍋前嚐鹹淡的時候那麼索然無味了。
晚飯還想做,李白想好了菜譜,還走了段山路繞到鄉政府那邊,買回了豬肉和胡蘿卜。然而剛跟生活老師一塊把幾盆玉米剝了小半,李白忽然站了起來,半句話不說,抱著胳膊就回了宿舍。他知道這種行為非常怪異,容易引起誤會,但他沒有辦法。他肚子太疼了,那種鑽進血管裏,好像要把所有內髒攪個翻江倒海的強烈疼痛,讓他隻能躺著不動。
和陌生人解釋這些是很費力氣的。
想想也覺得好笑,以前動不動疼一下子,他一直以為是喝酒加上不吃飯傷到了胃,原來是他缺乏常識,分不清胃和肝的位置。
李白很快就昏睡了過去。他夢見有東西在他肚子裏無限繁殖,快速膨脹,就要頂破他的肚皮,醫生幫他取出來,結果是一顆黑皮的雞蛋。
醒來時又是黃昏,楊剪風塵仆仆,剛剛進屋,“付老師和我說了。身體不舒服?”
李白想靠坐起來,剛把自己撐住就又躺倒,恍惚看著楊剪,問道:“她和你說什麼了?”
“說你臉色慘白,她來敲門,看到你睡著了。”
“……我夢見我生了個蛋。”李白笑了一下,顴骨上掛著抹病態的紅暈,“好疼啊。”
楊剪走到床邊,緘口不言,垂著眸子也垂著手,輕輕摸了摸他掛滿冷汗的臉。
不僅是照貓畫虎學的新語言,楊剪還能聽懂李白的夢,他說出來的每一個。這一點毋庸置疑。第三天時,他回複李白,沒有好奇那仙女除了雪白和金黃還有什麼美麗,隻是問:“她帶我們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們一直都沒落地,”李白不斷刪刪改改,他打了太多錯別字,最近才開始用二十六鍵,還有點不習慣,“我非要跟你抓同一邊的翅膀……你朝我皺眉頭,好像覺得我會掉下去,但我們飛得好快!可以看見下麵山離得很遠,霧都散了。”
到了中午,楊剪才回:“哈哈。”
李白放下鍋鏟滿頭大汗地解鎖手機,看到這兩個字,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大忙人到底幹什麼去了?這行字又一次在輸入框裏蹦出,又一次被刪掉,其實他總覺得自己可以猜到些許,有關楊剪頻頻進城的原因……但更深更遠一點,他就不敢去奢想了。
所以不敢問豈不是十分正常?
放下手機回去炒菜,這回做了毛血旺大亂燉和西紅柿豆腐,孩子們喜歡極了。然而重頭戲還在後麵,飯後李白又坐回門檻,幾天的暴雨把雲都下幹淨了,日頭暴曬,他用早晨在市場拿的廣告單子給自己扇風,又給楊剪發道:“你晚上早點回來吧,我買了帶魚,但再擱一會兒就要化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就買到一點,偷偷給你做。”
看來一時半會兒收不到回音。
李白百無聊賴,點了支煙夾在兩指間,每每等那火星忽明忽暗馬上就要滅成一縷白煙了,他才抽上一口。又有學生在偷看他,課還沒開始上,他們大多數都在隔了兩排房子的操場上消磨時光,隻是偶爾有幾個跑回宿舍這邊,躲在牆棱後麵悄悄地觀察,李白一抬頭,那些小黑臉就變了神色,一溜煙跑開了。
按理說這不應該,李白想,我看起來也沒有窮凶極惡吧,連個主動和我說話的都沒有。更不應該的是自己這三天都睡得那麼沉,好像困了八百年似的,窄窄小小的一張床,他得和楊剪貼身睡,結果每天早上人家走了,他半點感覺都沒有,清醒總是遲來一步。
他沒有想多問,真的沒有,他隻是覺得至少該睜開眼說句“路上小心”,至少該在藍色的黎明裏看著楊剪坐在床沿,在離他那麼近的地方,安安靜靜地扣幾粒扣子,或是拽下T恤下擺,遮住那截後腰上的線條,還有傷疤。
他又在想楊剪了,那人看到帶魚,回了句“好”,導致他收拾帶魚的時候依然在想。很快魚也悶好了,李白不想閑下來,自己和麵擀皮剁餡兒,在廚房外支了張小桌板,拎了個馬紮坐在旁邊,開始包水餃。青椒雞蛋餡兒,點上香油,加上他早上新買的蝦米,聞起來就香得很,生活老師還在廚房裏擀麵皮,又有學生在偷看,這回隻有一個,躲在一棵老樹後麵,露出一個腦袋。
“曲比日,”李白朝他招手,“你過來。”
那孩子似乎被嚇住了,傻愣愣從樹後站了出來,腳下卻釘著不動。
“你過來啊,”李白眯起個笑臉,大聲道,“看看今天吃什麼好吃的!”
最終那串腳步還是乖乖地奔向了他,隔了一步遠,停在他旁邊。
“……李老師,”曲比日怯生生的,印象中他已經十五六歲了,卻才上初中二年級,個子也比城裏同齡的孩子矮小不少,更沒有那股老練勁兒,“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李白正抬眼看他,差點嗆住。老師。這個稱謂李白經常聽,從各種人口中,比如同一個化妝組的同事,又如以前帶過的學徒,那些年輕藝人心情好的時候也叫過,比如祝炎棠……這兩個字放在他這種職業上就廉價了,現在,聽這個彝族孩子字正腔圓地用漢語念出來,他才猛然意識到,這和稱呼楊剪所用的,是同樣的兩個字。
“楊老師給我指過,我還看了你的暑假作業,”李白呼了口氣,道,“不過那些物理題我也不會做,別叫我老師了。”
“那叫你什麼?”曲比日咬著嘴唇,歪頭問。
“你們覺得楊老師更像爸爸還是更像哥哥?”李白反問。
“哥哥。”曲比日不假思索,“楊老師還沒結婚呢。”
“……那你們也叫我哥哥就行了。”李白盡量溫柔地說,他實在沒有料到會有楊剪給這麼多人當哥的一天。
至少比當爹好。
哪知曲比日卻一臉發愁的樣子,又道:“我們都想看楊老師和徐老師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