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程慧暖住在老城區。
老城區的樓是兩層高,扶著牆慢慢摸上去,潮濕的木板咯吱咯吱響。牆似乎出了苔,所以直到很多年後想起,程慧暖還覺得手指有點黏糊的冰涼。
爬到閣樓上,通常是迫不及待地推開窗——海風迎麵撲來,嘩啦啦卷過漁販們的吆喝,不遠碼頭處熙熙攘攘。
一切仿佛是舊畫冊裏的故事。畫冊的紙發了黃,映得每個人物笑顏滄桑,好像走在老式的照相館裏,光線打出是老酒黃的顏色,那一個人隻顧笑著站立,鎂光燈啪嗒一閃,一刹那卻是永世地定格。
觀光船緩緩駛過碼頭。程慧暖指著對岸,“那便是當年的老城區了。”
遊客中響起一陣恍然大悟的讚歎聲,接著就是劈裏啪啦地按快門。
團裏的某一太太又一次湊到程慧暖身旁,“程小姐,冒昧地問一句,可有親密的男友?”
程慧暖在心裏***著,臉上卻遞出一個優雅的微笑,“有了,但,謝謝你。”
該太太於是失望離去。
程慧暖於是第一千零一次詛咒巫一陽。
小巫是前幾年畢業的學長。在工作崗位上把學校知識發揮淋漓盡致,所以自打畢業進這家旅行社後就一路高升。然小巫並非忘本之人,他飲水思源,殷殷地跑回母校,帶著一班即將畢業的後輩們出來闖蕩江湖,做人做得十分有滋有味。
辛心對程慧暖說,這樣的男人,似乎不錯。
那簡直是一定的。程慧暖點頭道。
巫家公子雖說沒有潘安貌,但也是儀表堂堂,更難能可貴他尊老愛幼,一顆愛心恩澤旅遊團的男女老少七姑八嬸。這一點程慧暖自愧不如。分到團的那天,她踹開小巫的辦公室拍桌子。
“你什麼意思!”
小巫臨危不懼,平靜地抬頭望著師妹的杏眼圓瞪。
“你讓我帶著一群歐巴桑?”程師妹還是不可置信。
“那你以為呢?”小巫開始笑。
程慧暖咽了口水,“辛心帶的是某國某大學熱愛中國的眾俊男。”她試圖喚起師兄的同情心,“我查過了,所有,所有的同學,沒人像我,做這媽媽級娘子軍團長。”
說著說著自己都有點委屈。不是不恐懼的,女人到了某一個階段,總散發著腐敗的氣息。眼角開始向兩邊掉,皮膚開始往下鬆弛,青春愛情溫婉嬌媚統統流逝,任憑雙手空中揮舞,一個也抓不住,於是滿腹驚恐的酸水,時不時拉緊身邊的人,管他是相熟與否,最要緊肯聽她講,滔滔不絕,聲音尖銳,從外遇的丈夫到不肖的逆子,樣樣賺人熱淚,但這樣的女人也曾經動人聰慧過,叫你不得不對生命失去信心。
程慧暖坦白地對小巫說,這樣的團我帶不來,我怕。
人都怕看到自己老時的樣子。
小巫望住她的眼睛笑,“怕什麼呢,也是有瑪麗蓮?夢露那樣的神話。”
那是,之所以成為神話因為她已不在人世,所以可以永保新鮮。
活生生的人怎麼可以。
程慧暖拚盡全力擠出的微笑還是在歐巴桑團下機的時候一點一點地僵掉。其中一人拖著程慧暖的胳膊熱情且期盼地問,請問程小姐,吃什麼才可以有你這樣的腰身與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