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漸漸的與他熟了起來。知道他叫阿明,雖然小,卻已經出道兩年了。我就說“阿明啊,你那麼早出來,就不怕別人欺負你嗎?你在外麵孤零零的,這如何是好?”“我不怕,我過自己的日子,與別人又不相幹涉,誰要來管我啊。”他說得幹脆利落。“隻是過日子也難啊,我來問你,阿明,你這兩個月存了多少錢,給家裏?”我對他發問。“這個,這個嗎不好說,要看你怎樣個花法了。如果是我自己,那就覺得自己花和他們花,也是一樣的羅。反正我自己也得有錢用啊。”他竟扳出這樣的歪道理。(注:從以後的交往中了解到,阿明這兩年來,換了好幾份工作,隻是他既沒有學到什麼技能,文化上就更不用提,初中畢業那年會考都沒有參加就偷偷跑了出來。在這外麵,他倒沒有什麼不良嗜好,隻是愛上網。但不好意思的是,網費的花銷來得好大,兩塊錢一個小時,一坐下去沒有個三四小時阿明是絕對不肯從網吧裏出來。所以到目前為止阿明還兩手空空,沒給家裏寄過一分錢。)
了解了阿明那麼多,我隻是感覺有點奇怪。為什麼許多人,在外麵日子過得這樣潦倒,碰得頭破血流之後,還是不肯回頭,要前仆後繼的往外麵奔呢?難道這裏的吸引力,就真的能蓋過那平淡鄉村裏的安閑和寧靜嗎?(注:我想著對他說點什麼,但我想自己能對他談點什麼呢?我本來是來向他表示感謝的,我的感謝是來自於肺腑中的。但我現在竟想著要教訓他過往日子的得失,這顯然不適宜。同樣有我沒想到的是,我這麼一個舉動,竟博得了他的好感,引起了他以後強烈的傾訴欲望。我試探著問他“為什麼不回去?難道這兩年都不想家嗎?”他回答的是:”哪能不想呢,可現在自己這個樣子,怎麼回去呢。”真正悲哀,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沒給家裏掙錢。”哎,這些年輕人啊,為了愛那個麵子,竟寧願讓別人在外麵給使喚來使喚去還硬撐著。”我不禁在心裏感慨了一番。但等自己救世主的激情一過去,轉念一想,“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的一員呢?”於是,就隻有苦笑加傻笑了。)
這時我深入進去,想那些個生存在社會底層裏的無數打工妹,打工崽。他們一個個都如落下的樹葉一般的飄零勞碌,又有幾個能出人頭地,生活過得更好呢?我想絕大部分人,在日複一日的辛勞中卻看不到希望的種子,心裏必定都存著這樣或那樣的苦。他們在苦難不斷侵襲的時候,在得不到傾訴的機會之時,他們從心裏麵,會有什麼樣的想法呢?他們會一如既往的,保持著自己的那份平和心態,把生命的流蕩看作再次起航的起點嗎?我不知道,在這樣冥冥的人世,你我既有的想法,是不是能夠貫徹如一的在心靈的世界裏?(注:我的兄弟姐妹,都有可能是社會裏這樣的成員。他們在農村裏,已經遺棄了鋤頭,犁耙這些祖輩們賴以謀生的生存工具;他們已經不能象自己的先輩們一樣,心安理得的呆在鄉村的那個小小角落,作著各種簡單笨重的農活。他們的心態是矛盾的,一方麵想被城市給在某種程度上接納,一方麵又還懷著戀舊情緒,對整個城市存著抵觸心理。在他們與城市與鄉村三角之間,互相的劇烈碰撞不可避免。農村和城市之間,必定有一場充滿了劇痛的變革存在—在現在或者未來的某個時代!)
在現在的鄉村,不乏大量的耕地遭到拋荒,不乏生產者年齡老化的問題存在。整個的田野,仿佛已經完全淪落了下來,蕭條和冷寂的影子,象幽靈一般,在開始盤旋。而另一方麵,在經濟為主軸的大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人群擁擠向了城市,在生存之下延伸出的各種價值觀的分分合合,使人陷入一層層深深的迷霧裏。而這種社會的物質化進程,同時又滋生了人與人之間在利益上新的對立,於是不同的爭鬥在這裏無限期展開。現在,在這樣的城市裏,在這樣的一處鐵鎖的大門裏,幾乎總沒有安全感與自己相伴相隨,我隻是流落在城市的邊緣,用迷惘的眼光看這個世間,看人間的風起雲落。而人間裏,總有一些人的生活,總有一些人的命運,是如此的清晰,不斷在你麵前展開,不斷的象影子一樣的被投射在清冷的光線下。
阿明的命運,豈僅可說是他個人生活的寫照?或者你的姐妹,或者我的兄弟,都曾這樣的在外麵飄蕩過。隻不過,我們有人沒有把它說出,亦或沒有把它點明。大多數時候,我們寧願欺騙自己,也不肯把自己心靈脆軟的那一層紙給挑破。於是,日子該繼續的時候還是繼續,就算受騙,就算絕望,我們都把它深深的埋在了心裏,而後給生活留下一個蕭索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