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狗
中國狗恐怕是世界上最可憐最難看的狗。此處之“難看”並不指狗種而言,而是與“可憐”密切相關。無論狗的模樣身材如何,隻要喂養得好,它便會長得肥肥胖胖的,看著順眼。中國人窮。人且吃不飽,狗就更提不到了。因此,中國狗最難看;不是因為它長得不體麵,而是因為它骨瘦如柴,終年夾著尾巴。
每逢我看見被遺棄的小野狗在街上尋找糞吃,我便要落淚。我並非是愛作傷感的人,動不動就要哭一鼻子。我看見小狗的可憐,也就是感到人民的貧窮。民富而後貓狗肥。
中國人動不動就說:我們地大物博。那也就是說,我們不用著急呀,我們有的是東西,永遠吃不完喝不盡哪!哼,請看看你們的狗吧!
還有:狗雖那麼摸不著吃,(外國狗吃肉,中國狗吃糞;在動物學上,據說狗本是食肉獸。)那麼隨便就被人踢兩腳,打兩棍,可是它們還照舊的替人們服務。盡管它們餓成皮包著骨,盡管它們剛被主人踹了兩腳,它們還是極忠誠的去盡看門守夜的責任。狗永遠不嫌主人窮。這樣的動物理應得到人們的讚美,而忠誠、義氣、安貧、勇敢,等等好字眼都該歸之於狗。可是,我不曉得為什麼中國人不分黑白的把漢奸與小人叫作走狗,倒仿佛狗是不忠誠不義氣的動物。我為狗喊冤叫屈!
貓才是好吃懶作,有肉即來,無食即去的東西。洋奴與小人理應被叫作“走貓”。
或者是因為狗的脾氣好,不像貓那樣傲慢,所以中國人不說“走貓”而說“走狗”?假若真是那樣,我就又覺得人們未免有點“軟的欺,硬的怕”了!
不過,也許有一種狗,學名叫作“走狗”;那我還不大清楚。
十 帽
在“七七抗戰”後,從家中跑出來的時候,我的衣服雖都是舊的,而一頂呢帽卻是新的。那是秋天在濟南花了四元錢買的。
廿八年隨慰勞團到華北去,在沙漠中,一陣狂風把那頂呢帽刮去,我變成了無帽之人。假若我是在四川,我便不忙於去再買一頂——那時候物價已開始要張開翅膀。可是,我是在北方,天已常常下雪,我不可一日無帽。於是,在寧夏,我花了六元錢買了一頂呢帽。在戰前它公公道道的值六角錢。這是一頂很頑皮的帽子。它沒有一定的顏色,似灰非灰,似紫非紫,似赭非赭,在陽光下,它仿佛有點發紅,在暗處又好似有點綠意。我隻能用“五光十色”去形容它,才略為近似。它是呢帽,可是全無呢意。我記得呢子是柔軟的,這頂帽可是非常的堅硬,用指一彈,它噹噹的響。這種不知何處製造的硬呢會把我的腦門兒勒出一道小溝,使我很不舒服;我須時時摘下帽來,教腦袋休息一下!趕到淋了雨的時候,它就完全失去呢性,而變成鐵筋洋灰的了。因此,回到重慶以後,我總是能不戴它就不戴;一看見它我就有點害怕。
因為怕它,所以我在白象街茶館與友擺龍門陣之際,我又買了一頂毛織的帽子。這一頂的確是軟的,軟得可以折起來,我很高興。
不幸,這高興又是短命的。隻戴了半個鍾頭,我的頭就好像發了火,癢得很。原來它是用野牛毛織成的。它使腦門熱得出汗,而後用那很硬的毛兒刺那張開的毛孔!這不是戴帽,而是上刑!
把這頂野牛毛帽放下,我還是得戴那頂鐵筋洋灰的呢帽。經雨淋、汗漚、風吹、日曬,到了今年,這頂硬呢帽不但沒有一定的顏色,也沒有一定的樣子了——可是永遠不美觀。每逢戴上它,我就躲著鏡子;我知道我一看見它就必有斯文掃地之感!
前幾天,花了一百五十元把呢帽翻了一下。它的顏色竟自有了固定的傾向,全體都發了紅。它的式樣也因更硬了一些而暫時有了歸宿,它的確有點帽子樣兒了!它可是更硬了,不留神,帽沿碰在門上或硬東西上,硬碰硬,我的眼中就冒了火花!等著吧,等到抗戰勝利的那天,我首先把它用剪子鉸碎,看它還硬不硬!
十一 昨天
昨天一整天不快活。老下雨,老下雨,把人心都好像要下濕了!
有人來問往哪兒跑?答以:嘉陵江沒有蓋兒。鄰家聘女。姑娘有二十二三歲,不難看。來了一頂轎子,她被人從屋中掏出來,放進轎中;轎夫抬起就走。她大聲的哭。沒有鑼鼓。轎子就那麼哭著走了。看罷,我想起幼時在鳥市上買鳥。販子從大籠中抓出鳥來,放在我的小籠中,鳥尖銳的叫。
黃狼夜間將花母雞叼去。今午,孩子們在山坡後把母雞找到。脖子上咬爛,別處都還好。他們主張還燉一燉吃了。我沒攔阻他們,亂世,雞也該死兩道的。
頭總是昏。一友來,又問:“何以不去打補針?”我笑而不答,心中很生氣。
正寫稿子,友來。我不好讓他坐。他不好意思坐下,又不好意思馬上就走。中國人總是過度的客氣!
友人函告某人如何,某事如何,即答以:“大家肯把心眼放大一些,不因事情不盡合己意而即指為惡事,則人世糾紛可減半矣!”發信後,心中仍在不快。
長篇越寫越不像話,而索短稿者且多,頗鬱鬱!晚間屋冷話少,又戒了煙,呆坐無聊,八時即睡。這是值得記下來的一天——沒有一件痛快事!在這樣的日子,連一句漂亮的話也寫不出!為什麼我們沒有偉大的作品哪?哼,誰知道!
十二 傻子
在民間的故事與笑話裏,有許多許多是講兄弟三個,或姐妹三個,或盟兄弟三個,或女婿三個;第三個必定是傻子,而傻子得到最後的勝利。據說這種結構的公式是世界性的,世界各處都有這樣的故事與笑話。為什麼呢?因為人們是同情於弱者的。三弟三妹三女婿既最幼,又最傻,所以必須勝利。
和許多別種民間故事與笑話的含義一樣,這種同情弱者的表示可也許是“夫子自道也”,這就是說:人民有一肚子委屈而無處去訴,就隻好想象出一位“臣包文正”,或北俠歐陽春來,給他們撐一撐腰,吐一口氣。同樣的,他們製造出弱者勝利的故事與笑話,也是為了自慰;故事與笑話中的傻子就是他們自己。他們自己既弱且愚,可是他們諷刺了那有勢力,有錢財,與有學問的人,他們感到勝利。
可是,這種諷刺的勝利到底是否真正的勝利,就不大好說。假若勝利必須是精神上的呢,他們大概可以算得了勝。反之,精神勝利若因無補於實際而算不得勝利,那就不大好辦了。
在我們的民間,這種傻子勝利的故事與笑話似乎比哪一國都多。我不知道,我應當慶祝他們已經得到勝利,還是應當把我的“怪難過的”之感告訴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