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元衡提議眾幕僚每人作詩一首,作的好的明日賞錦緞一匹當彩頭。言罷,先自吟詠道:
摩訶池上春光早,
愛水看花日日來。
穠李雪開歌扇掩,
綠楊風動舞腰回。
蕪台事往空留恨,
金穀時危悟惜才。
晝短欲將清夜繼,
西園自有月裴回。
眾幕僚大讚,都道:“相國珠玉在前,我等如何再敢以魚目獻醜?看來這錦緞於我等是無緣了。”
武元衡笑道:“諸位不必過謙,我隻是犯了詩癮,忍不住起個頭,好與不好皆不參與評選,諸位盡請各展身手便是。”
眾幕僚皆知薛濤才思敏捷,每每作詩既快且好,相國如此提議,不過是借著作詩的由頭賞薛校書一匹錦緞罷了,是以都起哄著請薛濤先作。
薛濤亦知眾幕僚心思,為了不叫眾人失望,含笑道:“既要評出好詩,總須有人來評才是,薛濤今夜就做這評詩之人罷。”
見武元衡沒有反對的意思,眾幕僚立即踴躍起來,一時或把盞沉吟,或望月冥想,或臨風苦思,皆對武元衡許諾的彩頭勢在必得。
不過數盞茶功夫,眾幕僚皆拿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
薛濤一一點評,最後征詢過武元衡的意見後,定了蕭祜的詩為首。
蕭祜固然興奮難抑,沒有得到彩頭的也不以為意,隻今夜這碧波清吟、明月春風已當得起人生至樂之事,彩頭不彩頭的,不過額外點綴罷了。
武元衡十分開心,叫薛濤隨後將眾幕僚之詩悉數謄撰在冊,以紀今夜盛遊。
薛濤自然從命。
夜深時分,畫船靠岸,薛濤正待先回成都府衙,再坐府衙的馬車回枇杷居,下得船來,卻發現自己的馬車竟停在附近一棵樹下。
駕車的不是殷老爹,而是鬥笠遮麵的唐林。
“不是叫人說過,今夜不用來接了麼?”薛濤走過去訝然問道。
唐林低沉的聲音道:“大家不放心,叫我來看看……校書可還要去別處?”
“不了,咱們走吧。”薛濤怕人認出唐林,迅速向武元衡和眾幕僚道了個別,坐上馬車匆匆而去。
薛濤以為今夜時辰太晚,唐林擔心殷老爹走夜路不方便,所以暫代殷老爹為自己駕車。不料第二天辰時,駕車的居然仍是唐林。
殷老爹笑歎道:“哎,人老了,腿腳確實不如年輕人方便。以後這駕車的活兒,隻好交給年輕人去做嘍。”
薛濤十分過意不去,道:“唐侍衛怎麼能為我駕車?這如何使得?殷老爹若是腿腳不便,我再去雇個車夫就是。”
“校書覺得唐林做不得車夫麼?”唐林手裏握著馬鞭,如同握著一把劍,口中淡淡道:“雇別人是雇,雇唐林也是雇,唐林的工錢還可以比別人略少些。”
薛濤想不到他會這樣說,一時不知他是真的窮得需要做車夫謀生,還是為了報答自己的恩情來為自己駕車。
她望了望隔壁高大的宅院,覺得八成是後者居多。那宅院或租或賣,所得之資都足以讓他衣食無憂度過餘生,何況他武功高強,現下又不必再躲躲藏藏,什麼樣的營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