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堅不與書,有人就費盡心機,送帖到翁府請其赴什麼宴,門子將帖傳入。翁憑心性,上次批一字:可。這次批一字:免。如此反反複複,數年裏集單字成冊作為家傳之寶。於右任在西安的時候卻是有求必應,相傳曾有人不斷向他索字,常坐在廳裏喝茶等候,茶喝多了就跑到街道於背人處掏尿,於右任順手寫了“ 不可隨處小便”,他拿回去,重新剪裁裝裱,懸掛室中卻成了“ 小處不可隨便”。西安人熱愛於右任,不僅愛他的字,更愛他一顆愛國的心,做聖賢而能庸行,是大人而常小心。他同當時陝西的軍政要人張坊,數年間跑遍關中角角落落,搜尋魏晉和唐的石碑,常常為一塊碑子傾囊出資,又百般好話,碑子收集後,兩人商定,魏晉的歸於,唐時的屬張,結果於右任將所有的魏晉石碑安置於西安文廟,這就形成了至今聞名中外的碑林博物館,而張坊的唐碑運回了他的河南老家,辦起了“ 千唐詩齋”。正應了大人物是上蒼所派遣的話,前些年西安收藏界有兩件奇石轟動一時,一件是一塊白石上有極逼真的毛澤東頭像,一件是產於於右任家鄉三原縣前涇河裏的一塊完整的黑石,惟妙惟肖的是於右任,惹得滿城的書法家跑去觀看,看者就躬身作拜,狀如見了真人。
從書法藝術上講,漢時猶如人在劇場看戲,魏晉就是戲散後人走出劇場,唐則是人又回坐在了家裏,而戲散人走出劇場那是各色人等,各具神態的,所以魏晉的書法最張揚,最有個性。於右任喜歡魏晉,他把陝西的魏晉碑子都收集了,到了我輩隻能在民間收尋一些魏晉的拓片了。在我的書房裏,掛滿了魏晉的拓片,有一張上竟也蓋有於右任的印章,這使我常麵對了靜默玄想,於右任是先知先覺,我是渾厚之氣不知不覺上身的。
於右任之後,另一個對陝西古代藝術的保護和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的人物當屬王子雲。王子雲在民間知之者不多,但在美術界、考古界卻被推崇為大師的,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他的足跡遍及陝西所有古墓、古寺、山窟和洞穴,考察、收集、整理古文化遺產。翻閱他的考察日記,便知道在那麼個戰亂年代,他率領了一幫人在荒山之上,野廟之中,常常一天吃不到東西,喝不上水,與兵匪周旋,和豺狼搏鬥。我見過他當年的一張照片,衣衫破爛,發如蓬草,正立於亂木搭成的架子上拓一塊石碑。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可以說是他首先發現了其巨大的藝術價值,並能將這些圓雕拓片,這種技術至今已無人能及了。
石魯和柳青可以說是曠世的天才,他們在四十年代生活於西安,又去了延安再返回西安發展他們的藝術,他們最有個性,留在民間的佳話也最多,幾乎在西安,任何人也不許說他們瞎話的,誰說就會有人急。在外地人的印象裏,陝西人是土氣的,包括文學藝術家,這兩個形象也是如此。石魯終年長發,衣著不整,柳青則是光頭,穿老式對襟衣褲,但其實他們骨子裏最洋。石魯能歌善舞,精通西洋美術,又創作過電影劇本;柳青更是懂三四種外語,長年讀英文報刊。他們的作品長存於世,將會成為中華民族文化遺產的一部分不動資產,而他們在“ 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命運卻極其悲慘。石魯差點被判為死刑,最後精神錯亂;柳青是在子女用自行車推著去醫院看了病數年後,默默地死於肺氣腫。
當我們崇拜蘇東坡,而蘇東坡卻早早死在了宋朝,同樣的,我出生太晚,雖然同住於一個城市,未能見到於右任、王子雲、石魯和柳青。美國的好萊塢大道上印有那些為電影事業作出貢獻的藝術家的腳印手印,但中國沒有。有話說喜歡午餐的人是正常人,喜歡早餐或喜歡晚餐的人是仙或鬼托生的。我屬於清早懶以起床晚上卻遲遲不睡的人,常在夜間裏獨自逛街。人流車隊漸漸地稀少了,霓虹燈也暗淡下去,無風有霧的夜色裏浮著平屋和樓房的正方形、三角形,誰家的窗口裏飄出了秦腔曲牌,巷口的路燈杆下一堆人正下著象棋,街心的交通安全島上孤零零蹲著一個老頭明滅著嘴唇上的煙火,我就常常作想:人間的東西真是奇妙啊,我們在生活著,可這座城是哪一批人修築的?穿的衣服,衣服上的扣子,做飯的鍋,端著的碗,又是誰第一個發明的呢?我們活在前人的創造中而我們竟全然不知!人人都在說西安是一座文化積澱特別深厚的城市,但它又是如何一點一點積澱起來呢?文物是曆史的框架,民俗是曆史的靈魂,而那些民俗中穿插的人物應該稱做是賢德吧?流水裏有著風的形態,斯文裏留下了賢德的蹤跡,今日之夜,古往今來的大賢大德們的幽靈一定就在這座城市的空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