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窗子,映射日頭的白光也是滿屋子地照著。

已近黃昏,暮靄西沉,我坐在窗前,就著雪光看書。

今日陳更不知去做什麼,自天一亮就不見了人影,也不要我跟著。

手中拿著的卻是一本詩詞賦集,雖然有幾首有些意境,可惜大多都是無病呻[yín],倒有些像“少年不知愁滋味, 為賦新詞強說愁。”

根據我的推

測,這時候應該還沒有發明印刷術,所以我看到的都是一些手抄本。手抄本花費的時間精力可不是印刷本可比,一般人家可沒那經濟條件藏幾本書。

但山莊書庫裏的確有許多書,而這座山莊也不過是陳更越冬暫用的別邸罷了,書也是臨時存這的,主庫還在山上,可見青陽宮的富裕。

我看書算是比較細致的。於是就發現,有耐心的抄書人寫的是簪花小楷,沒耐心點的就寫正楷,再不濟就是行書,可目下這一位抄書人則是我見過最沒耐性的,竟然用狂草了事。饒是我辨認能力過人,而他那字也夠大,可是看著也覺頭暈。

這人忒也誇張!

好不容易翻到最後一頁,突然看見一列小字書於末尾:書律狂人林海如於奎任三年穀雨。

無語中……

我本來以為林海如翩翩公子,應該是個有耐心的人才對,至少聽他琴音倒是挺沉靜的。我與他相交,並無上下長幼之分,純屬以文樂會友,呆著十分舒服自在,卻又無關風月。

我又重新翻了幾頁,這書壓根兒不是想讓人看得懂的,改天倒可拿這妙絕的手抄本去嘲笑林海如一番了。

正吃吃地笑著,突然一股暖熱的鼻息吐在我脖子上。

我渾身劇顫,手一鬆,那本仍十分平整的手抄本就掉在了地上。

回頭一看,一張金燦燦的麵具近在咫尺,嚇得我差點一腳踹過去,好在及時想清楚了這樣做的後果。

“在想什麼呢?笑成這樣?”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不知是不是因為冬天幹燥,他近來的聲音語氣常常如此。

“沒,沒,沒什麼……”話方出口,自己就覺得十分之不對勁——明明沒做壞事,為什麼要用心虛的口氣說話?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本詞賦集,隨手翻了幾頁,沒有說話,眼睛仍是上下打量著我,卻甩手把書丟在書架前方他自己的書桌上。手勁不重,卻又快又準,穩穩當當地落在一疊書冊的上頭,沒發出什麼聲響,卻整齊得好像刻意碼放上去似的。

“怎麼不燃起地龍?不覺得冷?”他問。

“浪費炭火。”

要是在北京,與人合租的那套房子的暖氣費都可以收到一千六以上,我是繳費繳怕了的。既然陳更一整日都不在,能省當然要省。

他卻笑了,道:“我還不需要你來精打細算。”

……我看上去有這麼小氣嗎?我隻是在想著不要汙染大氣,要節約能源罷了。

見我不答話,他抬頭聞聞,又道:“熏香怎也沒了?”

這才驚覺,轉頭一看,果然博山爐上已經不冒煙了。書房最忌蟲蛀,平常都要點上些香料來驅蟲。冬日裏雖是蟲少,日久積下的

慣例也沒敢疏忽。

趕緊跳起來,跑到書架前,拉開上下層之間的小屜一看,連替換的香料都沒了。

“我……我去暖香閣裏取點兒來吧。”訥訥地說道,畢竟是我疏忽了,沒做好工作。

他抬頭看看天色,說道:“快些去,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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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陳更的字條一路小跑,目的地是暖香閣。

青陽宮的出納製度還是比較嚴密的,隻有宮主、林海如、陳叔、冷叔的印信字據才能調取物品。取一些普通物件都要到庫房去,可是這熏香則不同,有專人來管。暖香閣正是專門負責調製香料、存放熏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