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任喬問他,為什麼非要去超市?他說:“因為你喜歡吃雪糕啊。”每天中午,超市員工都能分到一支雪糕,作為員工福利。周雲青自己不吃,捧著雪糕一路飛奔,跑到任喬家裏,怕雪糕在路上化了,他跑的速度比參加校運會五十米競賽都快。

一個可愛多三塊五,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不算貴,卻是周雲青一整天的飯錢。他沒辦法買給任喬,隻能通過這樣的方式,讓她吃到。任喬笑嘻嘻地舔一口雪糕,又遞到他麵前:“你也吃嘛。”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

任喬後來吃過很多甜食,有國外進口的堅果巧克力,有現做的鮮奶慕斯蛋糕,但她記憶中最甜的,還是初中夏天的那支雪糕。

任達夫婦同樣是一窮二白,明明已經夠窮了,還總是照顧那些孤寡老人,免費送他們食物。任喬想要改善他們的生活,便想著賣畫。等她有了錢,還可以幫梅姨買藥,那麼周雲青也不必那麼辛苦,一個人要做四份兼職。

這是一個想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太難的事情。筆墨紙硯,樣樣要錢,任喬眼界又太高,普通的紙看不上,必然要用宣紙,筆和墨也是最好的。她每星期隻有五十塊的生活費,這也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為了攢錢買畫具,她克扣自己的飯錢,隻買食堂三毛錢一個的包子吃。

她攢了整整一個月的錢,才買了隻夠畫一幅畫的用具。那副畫,她畫的格外認真,即便以她現在的水準來看,也挑不出什麼大錯。可沒有一家畫店肯收,她已經把價錢定的夠低了,然而他們欣賞不了。

在這個小鎮,暢銷的畫隻有三種。第一是主席像,第二是喜慶的年畫,用著胖乎乎的金童玉女,或是紅綠配色的花開富貴,對於他們來說,大俗即大雅。第三種便是色情畫,坦胸露乳的美女,是鎮上男人幾千年不變的摯愛。

那天下著大雨,任喬一家、一家去問,從清晨一直到傍晚,磨破了嘴皮子,也沒人肯收。大雨打濕了她的衣服,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她又冷又餓,頭重腳輕,摔倒在路上。

是周雲青背起她,把她送到醫院,她從沒見過那麼驚慌失措的他。他給人的感覺一向是胸有成竹的,不管麵對怎樣的困難,總能遊刃有餘。可那時的他,雙眼通紅,緊張得連指尖都在顫唞。

醫生給任喬打了點滴,委婉地建議她:“小姑娘,你挺瘦的,不用減肥,飯還是要好好吃。”醫生以為她為了減肥,故意不吃飯。

任喬解釋了畫畫的事,那是她和周雲青第一次吵架。盛怒之下,周雲青說了很多難聽的話:“畫畫是有錢人才玩的把戲,我們窮得連飯都吃不起,畫什麼畫?你想賺錢,想改善爸媽的生活,為什麼不能選擇更加腳踏實地的方式?”

他最氣的是任喬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看到任喬暈倒,他太害怕了,對他來說,和她在一起像是擁有了全世界,他無法想象失去她的一幕。

任喬脾氣比他大得多,生平第一次被人凶,她抓起輸液瓶就砸了過去:“我們分手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時候真是年輕氣盛啊,明明雙方的出發點是好的。周雲青心疼任喬的身體,任喬想著賺了錢幫周雲青,他也不必那麼辛苦。到頭來,卻是慘烈的互相傷害。

整整一個星期,任喬沒有去找周雲青,在她的課桌上,總是會出現各式各樣的食物。有時是熱氣騰騰的包子,也有時是色香味俱全的便當。她吃一口就知道,那是周雲青的手藝。他怕她為了省錢不吃飯,便親手做給她吃。

任喬已經後悔了,可分手是她說的,她拉不下麵子去求他複合。周雲青比她還要後悔呢,隻要一想到那一天的事情,他就恨不得猛抽自己的嘴巴,明明有更加溫和的方式,為什麼非要說出那些難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