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上隨便講幾句話,哈,那些膽敢抱怨的移民全都會流著眼淚閉嘴,這才是我作為秘書長的最大價值,懂麼?”

他無奈地搖搖頭,灰藍色的眼睛被晶瑩的酒液折射出紫色的光芒,一瞬間,遊競還以為耶戈爾眼裏有淚光。

“你不是。”遊競出聲說。

“嗯?”

“天琴座沒有你不行,這一點我有切身體會。”遊競發自肺腑地說。

耶戈爾沒有表情地看著他,突然把酒瓶伸過去,和遊競碰了一下杯:“謝謝。”

遊競還沒來得及體會耶戈爾這個不同尋常的反應,船艙就響起了提示音:“赫利俄斯號即將穿越時空橋,請全體人員進入反重力艙,嚴禁隨意走動。再廣播一次,赫利俄斯號即將穿越時空橋,請全體人員進入反重力艙,嚴禁隨意走動。現在開始三分鍾倒計時,請各位快速就位……”

耶戈爾把酒放在桌子上,隨即被赫利俄斯號固定起來,他擺了擺手,說:“我們刻耳柏洛斯見,執政官。”

飛船在一陣颶風般的顛簸翻騰中被蟲洞吞沒。像一隻瘋狂嗥叫的野狼的利爪,那足以撕裂空間、扭曲維度的巨大引力在經過反重力艙多重的緩衝和抵消之後,仍然具有將人撕成碎片的野蠻勁兒。

遊競不禁感歎,這樣難得的人生體驗給他真是浪費了。牛頓伽利略開普勒這些上古大神們是無福消受了,愛因斯坦如果能夠進入一次以他命名的時空隧道,估計要涕泗長流此生無憾了。

然而他現在隻想吐。

遊競困難地掀開自己的眼皮,透過透明的艙體,他能夠看見耶戈爾安靜地躺在旁邊的艙裏,亞麻色的長發隨著不停的翻轉而四散飄飛在空中,但他一動不動,對這個如同被丟進攪拌機一樣的環境絲毫無動於衷,仿佛他從來不是有氣息的生靈。

耶戈爾是星際移民,小時候也是經過時空橋的一路波折才艱難地來到天琴座的吧,他當時害不害怕?他如果知道十幾年後自己會成為這個陌生國度一人之下的首卿大人,會高興嗎?

他正盯著耶戈爾,對方突然睜開眼睛,一瞬間四目對視,遊競尷尬得扭過頭去。就在這一刻,風暴停止,飛船恢複了正常的行駛,反重力艙門打開,耶戈爾慢慢悠悠地走過來,敲了敲他的艙門,道:“起來了,飛船準備降落了。”

赫利俄斯號關閉了大部分的引擎,開始減速,準備進入刻耳柏洛斯行省的首府星軌道。

舷窗之外,本來空落落的天幕中閃爍的恒星逐漸增多,在極遠之處,一團斑斕的漩渦狀霧氣緩緩地旋轉著,拋出遊絲一般的黯淡氣體。

“戒指星雲,超新星爆發之後的遺跡,”耶戈爾評價道,“美麗至極的已死之星,小情侶們特別喜歡的地方,前兩年星雲另一端的普緒克行省打報告上來,想要把這裏開發成旅遊景點,被我否決了,這個地方太危險了,一般的星際飛船容易出事故,而且一箭之地的刻耳柏洛斯行省是出了名的窮苦,難說會出現什麼殺人搶劫的惡性事件。”

“等到刻耳柏洛斯行省的天然氣產業發展起來,經濟情況好轉,我們是不是可以放開這個地方的旅遊業?”遊競問。

耶戈爾轉頭看他,眼神在藍色星雲的映襯下幽幽不定:“你說得對。”他又喝了一口酒,負手看窗外震撼磅礴的環狀星雲。

恒星會衰亡,星係會坍塌,但是浩渺的宇宙永遠有生生不息的奇跡。總有一天,從群星的終點,彌散的氫氣和氦氣之中,又會孕育出新的恒星,那是一個全然不同的起點。

M57星雲,遊競在地球上的時候其實聽說過它。當它出現在眼前的時候,仿佛一顆子彈射到遊競的頭腦裏,告訴他,你離開家,已經有兩千光年之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