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的一敗塗地,皆是曲黛黛、鳳嵐曦、花九簫三人一手造成,他何等的聰明,短短時間內,便看出三人之間的關係,以及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們既害得他如此,他要他們痛不欲生。
隻是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是心軟了。也許是大徹大悟,不想再多害一條性命,也許是因為曲黛黛那一句“二公子的情意是真是假,一眼便可以看透”。
他騙過很多人,到頭來,連自己都給騙了。
他這一生如此短暫,有大半生都是在假象中度過,他這一死,不知還有誰會念著他。
至少還有個曲黛黛……
他相信,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忘了他。
鳳嵐楚滿意地看著曲黛黛眼底掀起的波瀾,那鋪天蓋地的黑暗席卷而來,終是將他的意識給吞沒了。
忽然有豆大的雨珠從天際滴落下來,起初還是一顆兩顆,到了後來,雨珠愈發得細密,砸在地麵上,將血一點點地暈開。
曲黛黛的腦袋越來越昏沉,她努力地保持著清醒,卻還是敵不過那陣陣濃烈的困意,合起雙眸前,她的視線中多出了一截白色的衣擺。
那白是一片極致的雪白,白得幾乎找不出一絲瑕疵。她的視線順著衣擺往上移,模模糊糊看見一人,雪衣烏發,手中舉著一把青竹傘,正用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
曲黛黛再也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浩大的天地之間,垂下無數道雨簾。鳳鳴台的邊緣,令人聞風喪膽的蝴蝶殺手花九簫,手中緊緊抓著一片衣角。即便他早已昏過去,手掌卻合得極緊,任憑金甲護衛如何掰他的手掌,也掰不開。
所有人的耳邊依稀回蕩著那一聲淒厲的嚎叫——
黛黛。
那一聲幾乎撕破長空,如杜鵑泣血、孤鴻淒鳴,縱使鐵石心腸,也不忍猝聞。
沒有人知道他那一刻的絕望,曲黛黛墜下鳳鳴台的那一瞬間,他拚命鼓動著全身的肌肉,伸出長臂,想要抓住她……
到最後,卻隻來得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角。
她就像是一隻蝴蝶,從他的掌心飛離,飛向死亡的深淵。
大片的血花在花九簫的眼底綻放,他此生從未見過這樣豔烈鮮紅的血,那一片灼目的赤紅,映入他眼底的瞬間,狠狠地刺痛了他的雙目。
雨勢大了起來,眼前一片氤氳的霧氣,花九簫的一張臉蒼白如紙,若非胸口微微起伏著,差點叫人以為他已經死了。
雨水澆著花九簫的身軀,形成一道道暗紅色的血流。原來他的這身紅衣之下,早已堆滿重重血色。
金甲護衛取來一把大傘,罩在鳳嵐曦的頭頂,一人匆匆來報,聲音淹沒在淅瀝瀝的雨聲中:“大公子,夫人的遺體不見了!”
鳳嵐曦連忙奔下鳳鳴台,高牆之下,隻有鳳嵐楚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身下的血跡被雨水衝刷,血色越來越淡。
雨水罩在鳳嵐楚的臉上,將他麵頰上的汙跡盡數洗去,露出一張俊美卻又慘白僵硬的臉頰。
鳳嵐曦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發愣地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心底的某一處,卻是被什麼給狠狠地擊了一下。
霎時間,時光的微塵,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掉,露出為數不多的溫情。
年少時,他不懂淩霄城內的暗流湧動,也曾和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樣,為新生命的到來感到歡喜。
少年搖著手中的撥浪鼓,不厭其煩地哄著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家夥喊哥哥。
“叫哥哥,乖,叫聲哥哥來聽。”
然而,他名義上的弟弟,在母親的眼裏是個“髒東西”,和他那個出身煙花之地的娘親一樣,是個“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