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先生看了看店裏冷冷清清的樣子,就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猶豫了一下道,“會不會太打擾了?要不然我還是改天再過來吧……”
“沒什麼打擾不打擾的,開門做生意就是這樣的,您進來坐吧。”
廖先生跟著鄭萍走了進去,來到了最靠近廚房的一張桌子坐下。
“您想吃點什麼?”
“隨便弄點什麼就行。”廖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那我給您下碗麵吧。”熬骨湯的大鍋灶剛熄,但裏麵的湯還是熱的,倒出來用小鍋煮個麵就行了。
“好的,麻煩您了。”
鄭萍很快進了廚房,開始忙碌起來,廖先生可以通過透明的窗看到她的一舉一動。
她掀開鍋蓋,將麵條丟下去的時候,熱氣蒸騰間模糊了她的麵容,卻與多年前廖先生記憶中的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那年他和他的父親一起被下放到皖南的農場,住在簡陋的牛棚裏,饑一頓飽一頓,幹著最髒最累的活,時不時還要被人拉出去淩辱和辱罵,他的父親受不了折磨自殺了,而他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差,幾乎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他的胃病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直到一個寒冷的冬夜,他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已經迷糊了,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沒想到的是,牛棚裏懷孕的母牛剛好要生了,發出的聲音引來了生產隊的人,還有幾個剛從城裏來的知青也跟著看熱鬧。
其中一個女知青發現了正在發燒的他,於是請求大隊長把他送去醫院。大隊長本來不想管他,可女知青說他可能是受寒感冒了,要是傳染給了牛就不好了。牛可是生產隊非常重要的財產,大隊長不敢馬虎,這才讓人用板車把他拉去了鎮上,也沒有去醫院,隻找了一個赤腳大夫給他看病。
女知青用票跟那大夫換了點糧食,蹲在角落用小陶鍋煮了一碗紅薯米粥給他喝,熱騰騰的粥下肚,讓他冰涼的身體漸漸暖和了起來,那碗普普通通的紅薯粥,對他而言卻是這輩子都難忘的珍饈美味。
後來給牛棚送飯的責任不知道怎麼就落到了她的身上,生產隊上吃的是大鍋飯,等大家都吃完了,剩下的才是他的。生產隊上都是莊稼漢,幹的又是體力活,吃的當然多,真是恨不得連鍋底都給刮幹淨了,哪裏還會有多出來的飯給他,以前給他送飯的人,每次送來的都是刷鍋水和一兩個餿掉的窩窩頭,所以他才會被餓出胃病來。
但是給他送飯的人換成女知青之後,他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頓熱食,烤地瓜、玉米饃饃有的時候甚至還有米粥。
他知道,那些都是女知青省下來的口糧。
隻是牛棚就在大隊部邊上,每次她來送飯,他也不敢和她多說話,生怕拖累了她。整整一年多的時間,他對她說過最多的話,也就隻是‘謝謝’罷了。
女知青的廚藝很好,再簡單的食物都能被她烹飪得有滋有味,會琢磨著做一些醬菜和泡菜什麼的,隊上有不少人都願意拿東西和她換。過年那天,她去買了一塊肥肉回來,瘦肉切成肉絲拌了鹹菜,肥肉則用來榨油,然後煮了一碗鹹菜肉絲麵給他送來,麵上還放了點金黃酥脆的豬油渣,那個味道令他至今都難以忘懷。
後來他被接回了首都,也沒來得及和女知青告別,他隻知道大家都叫她阿萍。
他的身體透支的太厲害,回了首都之後將養了好一段日子,又料理了諸多的事情,等他終於能夠抽出空去到皖南的時候,那女知青已經回城三年多了,物是人非,村裏的大隊長換了人,關於那女知青的事情,已經被大隊的人所淡忘,他最終隻得到了她的名字——鄭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