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計財處長滿頭大汗地退出廳長辦公室,送上去的“全省醫療事業發展三年規劃”被批得一無是處。這位年輕的劉副廳長雖然上任才一年多,但理論水平高,又有醫院管理的實際經驗,常常看問題一針見血,工作作風淩厲,對下屬工作上敷衍了事毫不留情,是廳裏強硬的少壯派,頗得一把手的賞識。再加上他父親的關係,省委省政府大院裏也走得通達,仕途看好。平時為人尚算和善,雖然文件報告被打回的也有,但像這兩天這樣被劈頭蓋臉批評的並不多見。計財處長拿著“規劃”愁眉苦臉地準備去加班修改。
劉之珩點了一根煙,狠狠地抽了一口,辛辣的煙草味嗆著喉嚨,一陣咳嗽。他平時很少抽煙,朋友間拗不過的時候偶爾玩一根,也隻抽一半便掐掉,這是他作為醫生長期養成的習慣。這份規劃已經討論了三次,還是不能令他滿意,一些項目可行性不足,該說明的地方沒寫清楚,計財處的工作效率讓他很是惱火。更讓他惱火的是張萌的態度,他的腦海裏又閃現出那天張萌坐在他的對麵滿臉遺憾地對他說:“對不起,夏醫生找我代班……”自己竟然還擔心著她沒吃飯。
是什麼時候,那張清麗的臉,輕易地俘獲了他的心?是在她滿臉溫柔笑意細細地為老師挑著魚刺的時候,還是一臉嬌憨氣惱地皺著眉頭說“我就一小醫生,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我不想去吃飯,我減肥!”的時候?是孩子氣地講著網絡笑話逗他開心的時候,還是帶著學生聰慧自信地走在陽光下的時候?是坦率地對省長說“我們和城市需要雙向選擇”的時候,還是一臉迷茫地仰望星空的時候?是在超市東挑西選樂在其中與他細說居家生活的時候,還是陪孩子們玩折紙認真又無奈的時候?劉之珩有點惱怒自己竟然把她的一顰一笑記得那麼清楚,她碰到自認為不妥時會習慣性地摸摸發梢,她不高興時會撇撇嘴一臉不屑,她認錯的時候眉眼彎彎地對你笑,下定決心笑到你心軟。她親切地甚至可以說熱情地與人交往,她天生的落落大方、自由自在的性格讓她迅速融入人群並在其中閃閃發光,讓人不自覺地與她靠近,她並不拒絕別人的靠近,她也在靠近這個城市,靠近別人。她對省長說:“我會努力。”劉之珩相信那是她的真心話,她隻是,拒絕他這樣的靠近嗎?
劉之珩苦笑了一下,他嚇著她了嗎?她說她為她的第一次婚姻結束而來到D城,難道她並不想開始新的生活?她還愛著她的前夫?她在這裏租房,她說“太冷我就逃回C城去”,她隻是來這裏療傷,她終想著要回到她愛的人身邊?劉之珩的心沉了下去,他被自己的推測攪得煩躁不安。離婚以來,多少人給他介紹女友,漂亮的、優雅的、熱情的、聰明的、賢惠的、年輕的,她們喜歡他、崇拜他、遷就他、渴慕他、巴結他,甚至像周婷那樣纏著他。他在花叢中逢場作戲,他並不是清教徒,也不想做柳下惠,在這個時代,以他這樣的身份,隻要不太出格,你情我願並沒有人來說三道四,有時候他甚至享受著這種無拘的生活。他已經36歲,他的第一次婚姻埋葬了他對愛情的信念。
但是他遇到了張萌,她有一雙情韻生動的美麗的眼睛,當她這樣如一汪春水般看過來時,劉之珩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觀察她、哄她、討好她。他也曾想過也許她們的關係會發展成他和之前的其他女人的關係一般親密,然後成為彼此生命中的曾經,甚至依然是朋友。他試探她,也動了小心思,她應對自如,並不大驚小怪。他忍不住再進一步,他覺得自己在醫院的食堂裏逼迫她,更是自己在走著一著冒險的棋,好像沒給自己留什麼後路。但是她輕描淡寫打發了他,揚長而去。而他,在老師家門口看到她那輛藍色的寶來靜靜地停在那裏時,發現自己真是一敗塗地,敗給這個外表溫婉內心驕傲的女人,也許根本就不是對他驕傲,而是視而不見。在新世紀大酒店看到他和漂亮的主持人在一起,她波瀾不驚,可能還輕輕地舒了口氣吧?劉之珩再去拿煙,發現自己這兩天竟抽了一包煙,他真是被這個女人氣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