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緊眉,唇邊弧度輕顯:

“此舉無非是挑起西周和北溟的關係,為坐收魚翁之利,刻意仿造亦有可能。更因為這月形暗器為朕所專用,所以,西周之內,無他人可用!”他頓一頓,終於道:“包括萱瀅。”

是啊,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何我會一直沒有想通呢?隻陷進他要害我的設定中,而絲毫沒有去想,這背後的種種疑點,如果真是天燁用這等劣拙的計謀,冥曜豈會識不破,又怎會與他簽署十年的商貿往來呢?冥曜一直也是自視甚高的孤傲君主,甚至於,他與天燁間是惺惺相惜,不僅因為天命箴言聯係著他們,更因為,他們的抱負,他們的胸襟都是出奇的相似。

他柔柔地將我發絲輕撫:

“在朕麵前,可以不必自稱奴婢。”

我淡淡一笑,笑中掩不去的是一絲諷譏的含義。

“難道皇上要奴婢自稱宸兒?那豈不是犯了貴妃娘娘的名諱?”

“朕喚的是她,念的卻是你。”他如今的濃情厚意,隻讓我想逃避,因為,我不可能再容許自己一錯再錯,曾經,錯過一次,錯許的,已是我的一生!

“皇上,您是說,您把貴妃娘娘看成是奴婢的影子?嗬嗬。”我笑意愈深,“奴婢人還在,皇上就用影子來代替奴婢,而,這個影子,還是今日紫禁的貴妃娘娘,這真是好笑的事情,皇上,奴婢福薄,請勿再折了奴婢的福。”

我避開他的輕撫,斂起笑意:

“時辰不早,奴婢告退。”

我緩緩站起身,擁緊身上的棉巾,腿因坐著久了,有些麻,但不妨礙我離開這裏。

“如果這是你和朕獨處的最後一晚,你還要這麼快離開嗎?”身後,他的聲音裏帶著我不能忽略的柔軟疼痛。

我略停蓮步,輕聲一笑:

“最後一晚,無非兩種可能,這兩種可能,奴婢的選擇也會是截然不同的:一種,是皇上明天駕崩,那麼,奴婢會留下來,親眼看著您是如何歸天的。另外一種,是奴婢明日會被賜死,如斯,奴婢更會趕緊離開,因為,人生最後的時刻,奴婢實不願耗費在狠心無情之人的身上。”

我想象著他的臉轉成冷漠,他的心底猶被銀針刺戳般無奈,或許,用最殘忍的語言,才能斷了自己所有念想,也讓他徹底將自己放棄吧。

天燁,我知道,你對我,或多或少,是有愛,可,我們已經走到今日這一步,任何的可能都被演繹成挫骨揚灰的仇恨,我說服不了自己,忘記曾經,同樣,你也不能將過往的一切悉數抹去。

所以,絕情的話語,才能真的讓彼此,在徹痛後,選擇疏離,這樣,餘生就不會都浸滿傷害。

“如果對你而言,僅是這兩種可能,朕會選擇第一種,朕先離去,會比較幸福,這樣,就不用再次承受失去的傷痛。”他的聲音依然柔和平靜,但說出的話,是我始料未及的,仰起螓首,天真以為,眸中的霧氣能在潰散後倒流回去,可,為什麼,我的淚水,仍然從臉頰邊淌下,原來,倒流回去的,是澀苦,而不是淚。

“奴婢也會很幸福,看著您——”我竟然說不出駕崩這兩個字,我的唇完整地說出那兩個字的口型,可是,聲音,消逝在空氣裏。

“兩年後,朕,必會禦駕親征與北溟一戰,勝者,天下一統,敗者,國破身亡。倘若朕勝,你依然隻能待在朕身邊,如果,朕敗,朕會立下遺詔,許你自由!”他代我說出,不願說出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