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1 / 3)

尾聲

1

兩個月後,秦鬆和小葉被警方抓回來,卷走的那筆錢早已被他倆揮霍一空。他倆歸案,未能給陳鳴鶴的工廠帶來轉機。

曾經鬧得沸沸揚揚的毒飼料事件,終究還是被時間的河流衝走。

春去冬來,花開花謝,一切又歸於平靜。

房子賣了,轎車賣了,陳鳴鶴一夜之間變成了窮光蛋。

陳鳴鶴摘下了整天架在鼻梁上的象征文化人的眼鏡。

2

靜下來的時候,陳鳴鶴常常想起,高三最後一次參加接力賽,他主動要求跑最後一棒,結果意外摔倒在跑道上,眼看到手的第一名泡湯了。

時隔多年,馮家偉也遭遇滑鐵盧。

陳鳴鶴常將這兩件事聯係在一起。每每這時,冥冥之中他感到這一切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可是,他從來不相信命運,篤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他做夢都想東山再起,但是,的確找不到啟動資金。

公司封了一年多,陳鳴鶴一直在家裏閑著。實在閑不下去了,他在街上開了家燒烤店。怎麼說,他也是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大老板,竟然烤起羊肉串,許多認識他的人都感到不可思議。

今非昔比,陳鳴鶴已不再是陳總,如今他除了外債,什麼都沒有。隨便從街上拉個人出來,都比他富有。即便身無分文,也比他好過很多,最起碼別人沒有那麼多外債。

大老板賣羊肉串,也算是不小的噱頭。來這裏的顧客大都想體驗一下,大老板為他們服務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也許是這個原因,陳鳴鶴燒烤攤兒的顧客格外多。

當然,也有許多顧客是春鳴公司以前的員工,他們來這裏,不全是為吃燒烤,而是想照顧一下昔日老板的生意。他們每次離開都會問:“陳總,公司什麼時候重新開業啊?隻要你一句話,我們還會回去!”

每每這時,陳鳴鶴都是有氣無力地搖頭說:“別叫陳總了,陳總已經死了,還是喊我名字吧。”對於公司重新開業的事,他隻字不提。

陳鳴鶴曾經狂熱的心的確已經死了,他認為春鳴公司永遠也不會開業了。不止是他,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這樣認為。

鹹魚翻身,隻是說說而已。鹹魚如果翻了身,肯定不是鹹魚。

精明人輸在女人手上,真是怪可惜的。來吃燒烤的和路過的人,嘴上不說,心裏都是這樣想的。

陳鳴鶴那張白胖的臉,已被油煙熏成黛黑色,像抹了一層鍋底灰。他的穿著不再像以前那麼講究。有時天熱了,他赤身上陣,一邊吆喝一邊烤。不知道他底細的人,誰都不會相信,眼前這位袒胸露背的漢子,曾是一家公司的老總。

陳鳴鶴的燒烤攤生意很紅火,一個人忙活不過來,沈玉杏便來幫忙。她是學音樂的,嗓音格外好,又長得標致,衝著路人喊一嗓子,或是高聲哼上一曲,那些男人看她一眼,便感到若不停下來吃幾串烤烤,喝幾杯紮啤,都對不起眼前這位美若西施的老板娘。

3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陳鳴鶴現在的囧境和以前風光的日子相比,的確有著天壤之別。如今,他整天累得腰酸背疼,賺的還是小錢。以前,他一頓飯的花銷,現在一年也賺不回來。

剛開始,一家人有些不適應。有時,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陳鳴鶴經常莫名地發脾氣。脾氣衝誰發的,他也不知道。家裏隻有三個人,既不是沈玉杏,又不是兒子。

見陳鳴鶴心情不好,沈玉杏就勸幾句。陳鳴鶴便換了個人似的嗬嗬大笑,說:“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麼點挫折,又能把我怎麼樣?”

兒子還小,原本在一家條件很好的幼兒園上學,自從公司倒閉,就轉到一家普通的幼兒園。為這件事,陳鳴鶴還掉過眼淚,感覺對不起兒子。

他曾暗暗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將兒子送回到那家條件好的幼兒園。可是,隨著時間推移,這個誓言已被他漸漸淡忘。

時間久了,陳鳴鶴夫婦漸漸感覺到,其實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很踏實,很充實,也很幸福。

4

馮家偉和郭乘峰有空就結伴去陳鳴鶴的燒烤店,若是客人多,他倆就充當夥計,又是送烤串,又是倒紮啤。

陳鳴鶴對此隻是笑,一句話也不說,他倆願意幹啥就幹啥。在他看來,似乎他倆就是他花錢雇來的夥計。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倆才拿些羊肉串、雞胗兒,再倒杯紮啤,邊吃邊喝。

客人少了,他倆就招呼陳鳴鶴一起過來喝酒。若是陳鳴鶴忙,馮家偉便倒杯冰鎮啤酒送過去,他知道陳鳴鶴就愛這一口。

陳鳴鶴盯著炭火上的肉串,生怕一不留神會烤糊。他看都不看,伸手將酒杯接過來,仰頭將啤酒灌進肚子。馮家偉快速將空酒杯接過去,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每每這時,沈玉杏和郭乘峰便在不遠處抿嘴笑。

有時候,客人走光了。三個人便坐在一起痛飲。不過,不等他們喝過癮,沈玉杏就將酒杯搶過去。

他們隻好開玩笑說:“天底下竟然還有不讓顧客喝酒的老板娘。”

沈玉杏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你們就省省吧,幹點什麼不好,非要將工夫用在酒上。”

於是,他們不再說什麼,一邊吃桌上的烤肉,一邊天南海北地閑侃。

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他們在一起吃的並非是燒烤,更多的還是十幾年的兄弟情誼。

5

在李擎天的過問下,方瑩又回到報社工作。說實話,她真舍不得報社這份工作。接到主任讓她上班的電話,她興奮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方瑩忽然想起馮家偉,遲疑片刻,她還是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馮家偉。

馮家偉和方瑩之間總是若即若離的樣子。有時打電話,偶爾也會在一起吃飯。

有時候,朋友勸馮家偉,說方瑩對他還有意思,讓他主動一點。馮家偉歎息一聲說,好馬不吃回頭草。

朋友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便不再多說。

其實,馮家偉心裏裝的全是方瑩,可是他寧願做一隻餓死槽前的烈馬,也不做吃回頭草的劣馬。

況且,讓馮家偉糾結的是,怎麼說方瑩也是《南州晨報》的記者,工作穩定且體麵,他充其量是一個無業人員。從哪方麵講,他也配不上方瑩。他寧可忍受孤獨,也不想讓方瑩受半點委屈。

自從何莉走後,盡管每年的公務員考試的簡章馮家偉都會關注,他卻沒有報考。似乎那個沒有硝煙的考場,與他已沒有瓜葛。他已過慣了自由自在的閑散生活。

有時候,馮家偉也會偶爾翻出以前的考試書看一會兒,可是,他對殘酷無情的考試已毫不在意,對公務員這個身份不再抱有任何念想。

時間是一塊最好的磨刀石,它可以磨平一切。

許多年前,馮家偉考中公務員的堅定信念,還是被時間磨得沒了蹤影。

以前,郭乘峰很少主動聯係馮家偉。在陳鳴鶴的公司倒閉後,東郊鎮的鎮長被調走。按理說,當了五年副鎮長的郭乘峰,應該是接班人有力爭奪者,結果,他在組織部的民主評議中敗下陣來。

那些時間,郭乘峰情緒很低落。馮家偉知道後,經常約他出來,陪他說說話。他經常把自己的經曆搬出來現身說法。郭乘峰遭受的這點兒挫折,和他的遭遇比起來,隻能是九牛一毛。

郭乘峰放下以前的官架子,經常約馮家偉吃飯或是散步聊天。他終於意識到,一生中最重要的不是職位有多高,錢有多少,而是有幾個和自己共患難的朋友。

馮家偉還是堅持寫稿子,上稿率也有很大提高,文章經常出現在全國各大報刊上。

馮家偉已小有名氣。長著娃娃臉的郵遞員嘴巴不嚴實,經過他的咋呼,領居們知道身邊出了個作家。於是,不少家長把孩子送來,讓他輔導作文。

於是,馮家偉就在家裏辦起作文輔導班。學費根據孩子的家庭條件收取。家長給多少他收多少,從不計較。

馮家偉看重的是和孩子在一起的那種歡悅的感覺,孩子的率真,常把他帶回學生時代。那些美好時光,讓他擁有一份很好的心情。

讓馮家偉最煩心的還是婚姻的事。他倒沒什麼,父母每天都打電話詢問他有沒有找對象。

6

這天,馮家偉正在家裏寫稿子,手機響了。

外地的陌生號碼。

誰呢?他瞅一眼尾數是668的號碼,還是接聽了。

手機裏傳出一個男子喑啞的聲音。讓他感到驚奇的是,對方居然喊出他的名字:“家偉,是你嗎?”

馮家偉愣住了,他沒聽出對方是誰。

男子說:“家偉,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我是馬嶽!”

“馬嶽?”一直杳無音信的馬嶽,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馮家偉欣喜異常,問:“馬嶽,這些年……你去哪裏了?”

沉默片刻,馬嶽說:“一言難盡。”

馮家偉激動萬分地問:“你在哪裏呢?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你走的時候,咱們連手機都沒有啊!”

馬嶽說:“家偉,我在深圳。想不到你成大作家了。今天我在一本雜誌上見到一篇文章,作者是馮家偉,從內容上看也與你的經曆相似。於是,我猜測作者很可能就是你,就與這家雜誌社取得聯係,得到了你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