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譚佑突然這樣想。
其後的日子裏,她打架的技術突飛猛進,和王子奇又幹了一架,跟著羅威跟外班的幹過一架,很快把名聲混了起來。
譚佑覺得這可能得益於她家裏也越來越猛烈的爭吵打架,有些東西是遺傳的,有基因的,她爸能下去多大的手,她就能玩出去多大的命。
臉上掛彩的時候,她媽不會問,她爸也不會管,她弟倒是會傻逼地問她一句:“你怎麼騎車又摔了?”
“摔個屁。”她回答道。
人墮落起來真快,譚佑覺得自己跟滿嘴髒話的羅威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但很快,現實當頭一棒,把她敲得四處晃悠。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放學,羅威約了一場普通的群架,不用真打,主要看誰叫的人多,手上拿的家夥看起來恐怖。
互相罵幾句,推幾把,用氣勢壓死對方,嚇他個屁滾尿流。
譚佑今天提的是她的新武器,學校組織活動修花壇時剩下的鐵鍁,她把頭給卸了,就剩下個棍。
長棍,拿著特別有架勢,跟孫悟空似的。
她提著棍跟在羅威身邊,進了熟悉的黑巷子,就在學校旁邊,極窄的路,兩邊房屋的居民總是緊閉著門。
還沒到目的地,就聽到了吵鬧聲。
譚佑仔細聽了聽,罵聲是挺大的,但是動靜不大,說明沒幾個人。
“就兩三個?”譚佑皺著眉問羅威。
“他們這麼小瞧我們嗎?”羅威不可思議地撇撇嘴,笑著朝身後的人群揮手,“待會五個打一個啊,大家注意不要出人命啊!”
身後舞拖把的舞拖把,敲簸箕的敲簸箕,跟鑼鼓隊似的。
“我上去看一眼。”譚佑自發當了先鋒,擺足了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勢,棍子扛在肩上,踱著外八字,拐過了彎。
然後她愣了。
在那個肮髒的,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打倒的角落裏,幸嘉心挨著牆,緊緊地抱著手裏的書包。
圍著她的人有四個,一個正在扯她的書包,另一個邊罵邊揮手打在她胳膊上。
每打一下,幸嘉心就會抖一下,那種因為害怕不由自主的抖。
欺辱的笑聲和罵聲譚佑很熟悉,都是羅威的常用詞和語調。
但不一樣的是,羅威打架不為錢,也不會去打女生。
這群小雜碎,人身攻擊一套一套,就是想搶幸嘉心包裏的錢。
譚佑突然想起挺久前的那個中午,她的肚子叫了一聲,幸嘉心隨手就從包裏掏出一張百元大鈔。
既然那時能給錢給得那麼利索,現在為什麼不可以。
譚佑頭皮一麻,這傻子不會是因為我跟她說了要反抗吧?!
臥槽啊……
譚佑覺得自己頭上的聖母光輝萬丈,感化了一個懦弱的人,讓她在不該堅強的時候變得死倔。
就像那張貼在標兵欄上的紙,因為她前一晚沒有撕,所以第二天幸嘉心的哭就杵在了她心上。
現在,因為她那一段勵誌的話,所有幸嘉心此刻受的苦,也杵在了她心上。
“靠!”譚佑大喊了一聲,“你個傻逼!”
也不知道罵誰,反正成功地吸引了那四個小雜碎的注意力。
雙方見麵,譚佑一句走流程的狠話都不想放,提著棍子就衝了上去。
“啪!”棍子敲在人身上的脆響,驚天霹靂一般。
幸嘉心終於得以解脫。
而譚佑,被四個比她壯的男生圍住,卻驀地覺得胸口的濁氣一掃而空,洶湧著向上翻滾的,是除暴安良的驕傲和爽快。
她徹底地和這低俗的世界拉開了距離,和她愚蠢虛偽的父親,和她傻逼懦弱的同學。
媽的,這個人我罩了。她在心底大聲地喊。
盡管已經見怪不怪,但實驗樓的門衛李大爺還是客氣地問了一句:“小幸啊,今天沒出去?”
“沒去。”幸嘉心望過來道,“有實驗沒做完。”
在研究所裏哪有做得完的實驗,好久不見的明媚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好巧不巧就落在幸嘉心身上。姑娘身段苗條,衣服又穿得時尚講究,臉頰粉粉嫩嫩的,透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李大爺突然就多嘴了一句:“實驗明天做來得及的,好天氣明天就不一定有咯。”
幸嘉心隻對他點了點頭,便腰杆筆直地進了樓。
李大爺歎口氣,覺得下次還是不要勸了,年輕人,倔得很。
實驗樓裏很安靜,好幾層都聽不到任何響動。
幸嘉心沒坐電梯,沿著樓梯上到五樓,進了自己的實驗室,將燈打開。
這個時候,的確便是她自己的實驗室了。沒有人會來打擾她,甚至連路過的腳步聲都沒有。
幸嘉心真恨不得他們天天聚餐。
一進入到研究裏麵,世界都不存在了。
幸嘉心忘掉了這兩天的糾結和懊惱,仔細地對比數據,觀察模型,計算公式……
一遍又一遍,讓人心安。
中午老時間,她遲遲地來到餐廳打了飯。
坐在角落裏很快吃完,手機都不會看一眼,又往實驗樓走去。
路上,有人叫住了她,藍色的製服顯示是庫管的人。
“是6號樓的學生嗎?”庫管問她。
“是。”幸嘉心站在原地。
“有一批器材要入庫,汪教授沒在,讓我找一個叫幸嘉心的學生。她電話打不通……”
“是我。”幸嘉心上前了兩步。
“誒!打你好幾遍!手機沒帶嗎?”
手機就在兜裏,幸嘉心沒接話,問:“是要驗收嗎?”
“對,都是精密的東西,我們也不敢動。”庫管嘮叨著,帶幸嘉心往倉庫走,“你電話打不通,車停了挺久了,再耽擱下去,要給人家補運費了……”
幸嘉心過濾掉這些聲音,視線放在夾道的樹上,一棵又一棵。
倉庫到了。
藍色的箱型卡車就停在倉庫門口,後廂門開著,裏麵有一個搬運工人,正坐在密封的木箱上玩手機。
“別坐。”幸嘉心走到跟前說。
工人嚇了一跳,立馬站起了身,望過來的眼神挺不滿的:“等了這麼久,要搬不搬的,我也沒處坐去啊……”
幸嘉心沒理他,對庫管道:“卸下來吧。”
卡車就在陽光下,雖然冬天的太陽曬著很舒服,但幸嘉心還是走到了一旁的屋簷下,站在角落裏,靜靜看著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