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利到底是見識多,知道這話不宜在院子裏說,忙招呼說:“咱這姐弟多年不見了,先進屋,進屋慢慢說。”
顧老太太也反應過來,連忙招呼著進屋了。
童昭從包裏掏出來一盒點心匣子,紅色花紋的硬盒子,裏麵裝的是北京有名的京八樣。
“伯母,這是我父母特意交代要給您老帶來的。”
顧老太太拿過來,稀罕得很:“這可是太破費了,虧你父母還特意惦記著我這裏!”
當下自是歡喜不盡,她見識多,知道這京八樣在北京城也是限量供應的,隻有高級幹部才能拿供應券買到,哪是尋常老百姓家能夠得著的!
正說著,顧家的幾個兄弟也都陸續下了工,進來,見到了童昭,自是吃驚不下,又都分別解釋了,大家這才知道童韻的弟弟竟然也來村子裏了。
顧家幾個媳婦還在廚房忙乎,顧老太太看他們姐弟有話說,便先讓童昭去童韻屋裏,讓他們好好團聚團聚。
童昭坐在炕邊上,這才一五一十地說起自己父親的事。
原來童興華雖然在上次的調查中逃過一劫,可是他自然知道,如今外麵鬧騰,風雨飄搖,他這個醫生根本是做不長久的,身邊出事的越來越多了,他怎麼可能一直這麼慶幸能夠幸免。
於是他就向上級提出,領導人在前幾年就曾經批評衛生部,說衛生部不是人民的衛生部,改成城市衛生部或城市老爺衛生部好了,這之後,醫療人員和設備開始下鄉。可是如今看來,下鄉人員還是缺少更專業的醫療人員,於是他童興華,作為首都醫院的專家級人物,他想主動下鄉,下到最貧苦的地區去救死扶傷。
“咱爸爸被下放到x省耀縣了,據說那裏貧窮落後,爸爸正好能發揮所長。”
童韻聽得不對勁,心想貧窮落後的地方,必然缺少醫療設備,西醫和中醫可不同,沒有醫療設備,一個光杆大夫,怎麼發揮所長?不過她很快想明白了。
父親定然是看出現在的局勢很不好,自己留在北京怕是早晚受連累,到時候非但不能治病救人怕是連自己姓名也搭進去,幹脆逃避到了落後地區。
越是貧窮落後的地區,越可能比較太平。
“這樣也好,隻是太過貧苦落後,也怕咱爸媽他們受委屈。”童韻操心多。
“這也是沒辦法了,咱爸媽他們說了,先躲過去,哪怕窮點,好歹能過個安生日子,等過幾年看看如果可以,再想辦法回來。咱爸媽還說,讓我也下鄉,別在城裏了。所以我就來投奔你了。”
“你過來這裏也好,咱們好歹有個照應。”
“對了,咱爸媽他們還說了——”童昭沉默了一會兒,有些艱難地說:“他們說,萬一他們那邊再出什麼事,就要和你脫離父女關係。”
“什麼?”童韻微驚,脫離父女關係?
“是。”童昭語氣有些沉重:“他們脫離父女關係的聲明信都寫好了,交給了一位朋友,一旦再有點風吹草動,就讓朋友把那信登報聲明。他們還說,你是女孩,嫁人了,到時候真有什麼,這關係也好撇清一些。”
童韻聽著這番話,心裏不免沉重,她忽然回想起當年自己下鄉前,父母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是不是從那時候,父母就已經感覺到了風雨欲來山滿樓的氣氛,所以讓自己下鄉,遠離那是非之地,甚至這幾年,都沒過來看望自己?
“爸媽他們還說了什麼?”
“沒了。”童昭抹了一把臉:“爸媽讓我帶了一堆東西過來。”
說著間,童昭打開帶有紅五角星的軍綠色背包,一件件往外拿。
三袋大白兔奶糖,一罐子麥乳精,八個紅糖月餅,兩大包動物餅幹,三袋子雞蛋糕,除此還有四袋子紅旗牌奶粉。
童韻看到這些東西,知道這年月父母得這些更不容易,怕都是一點點攢下來特意讓弟弟拿來送給自己的。
別的不說,隻說這奶粉,得來不易。
這年月奶粉貴不貴的先不說,根本一般人是買不到的。隻有局以上幹部才能每月發個“優待券”,可以用這券買點拜堂茶葉煙還有奶粉。普通老百姓要想買奶粉,必須要出生證明,還要想法證明媽媽的奶水不足,這樣才能憑著票買到奶粉。
關鍵是像這樣的紅旗奶粉,一袋子500g,就是三塊多,小嬰兒吃不了幾天,誰家舍得吃啊,還不是幹脆喝小米湯了。
童韻看著那一堆東西,萬千感慨上心頭,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父母這才剛剛被調查完,得是費了多大的心,給自己弄來這些東西?他們就要去貧苦山區了,可帶了什麼好補樣品?
童昭低頭望了眼童韻懷裏抱著的娃兒,又從軍綠帆布包裏掏出一個東西。
“姐,還有這個,是振東哥哥托我給你帶來的。”
童韻聽到“振東哥哥”這兩個,眸光微震,低頭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