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薛蟠噴著酒氣問:“怎樣?”
石詠沒有馬上作答,而是凝神望著畫麵發呆,心中在想:唐寅的畫在明代,甚至畫家本人在世的時候就偽作極多,市麵上十幅裏,恐怕有九幅是假的。隻不過他對古書畫鑒別其實隻是一知半解,隻能擺個架子出來唬唬人,眼下沒有其它的輔助手段和工具,他其實並不能判斷這到底是不是真跡。
他沉吟半晌,忽然覺得畫幅上名章處有點兒怪異,趕緊又伸手取了放大鏡,打算再看清楚一些。這一動作,立時將店老板唬了一跳,伸手一捂名章,就將這畫朝起卷,同時大聲地說:“薛大爺,您不是說了,要是有這唐寅的畫兒,多給您尋幾幅嗎?小店剛巧又新到了幾幅唐伯虎和仇英的畫兒,畫的都是人物,人物……”
剛才那幅畫裏,顯見的是有點兒小貓膩兒了。
薛蟠一點頭:“像剛才那樣的,有多少拿多少出來,讓我石兄弟一一都鑒別鑒別……”
店主望著石詠,那臉上的神情,立時有點兒發苦。他有種預感,剩下的那些畫兒,這能通過石詠這對“火眼金睛”檢視的,恐怕並不多。
這時恰好外頭的熱鬧給這店老板解了圍。
“大買賣,大買賣!”
“山西會館的趙老爺買到了一隻周鼎,一隻周鼎啊!”
石詠聞言一震:周鼎?
這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他當即轉身想要出了這古畫字帖鋪子,沒想到薛蟠比他還喜歡熱鬧,當即伸手一拍石詠的肩膀,帶著三分醉意說:“走,看看去!”
店老板見走了這兩尊神,悄悄舒了一口氣,心想:人不可貌相,以後再遇上這年輕人,仿作絕不能這麼輕輕易易地就拿出來了。
石詠則與薛蟠一道,走進山西會館看熱鬧。
這“趙老爺”是山西的一名行商,父子兩個來京城跑一筆生意,暫住在山西會館裏。老爺子趙德裕酷愛金石,尤其鍾情三代及至秦漢時的鍾、鼎、鬲、盤、彝、尊之類器物。其子趙齡石也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
如今趙老爺子買下的“周鼎”被放置在山西會館一進院子的正中,供人參觀欣賞。其餘進來看熱鬧的,大多看一眼寶鼎之後,便進去向趙老爺子道賀,恭喜他竟然能買到這樣一件寶物。
石詠卻與旁人不同,隻管一個人在那隻“周鼎”麵前蹲下,盯著這隻三足鼎,皺著眉頭,仔細打量。
忽然一個沉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看什麼看!”
兩人作別之後,那名小同窗就轉身回到學塾裏去了。
“他是夫子的兒子,叫薑鴻禎,是弟弟的朋友呢。”石喻向哥哥解釋。
石詠則有些好奇:“怎麼樣?二嬸給你做的餅子,中晌夠吃嗎?”
石家不富裕,平日裏大家中飯都隻吃餅子鹹菜,到了晚上石大娘和王氏會帶著大家改善夥食,添上個把葷素搭配的菜,還都將菜裏的肉讓給兩個男孩子。
石喻早上上學之前,王氏也是往他的書箱裏裝上幾個現烙的餅子。前兩天,石喻說餅子不夠吃,向王氏又多討了幾個。王氏心疼兒子,哪有不答應的?
“鴻禎覺得我的餅子好吃,我就分給他一半!”
石詠挑挑眉,心想:原來是這樣啊……
“鴻禎就去自家廚房裏,把師娘留給他的一勺燉肉舀出來,咱們倆就一起用餅子夾肉吃。哥,鴻禎家的燉肉可香了。鴻禎卻說咱家的餅子做得好,外頭脆裏頭韌,有嚼頭。”
二嬸王氏的烙餅確實做得很美味,但是石詠卻想,怎麼聽起來好像是這夫子府上的燉肉聽起來更誘人呢!
“哥,我和鴻禎是好朋友,我們的東西都不藏私,都是要分給對方的。”
聽到弟弟這樣說,石詠多少放了心,他原本覺得薑夫子家聽上去像是有點兒在暗中幫襯石喻,可現在聽來,喻哥兒與同窗該是真友誼,彼此都沒有保留的。
打小的朋友之間單純的友誼最為可貴。石詠很高興弟弟在學塾裏這麼快就有了朋友。
然而有友誼在,並不意味著沒有競爭。石喻一回到家,就自己去打了清水,在石詠給他打磨出來的一塊青石板上練起字來。
“鴻禎的字寫得也很好,我可不能被他比下去了。”石喻一麵用功,一麵自言自語。
京城紙貴,上好的宣紙要幾百錢才得一刀。石詠便想了個辦法,將原本棄置在院子裏的一片青石板表麵慢慢用砂紙打磨光滑。這片石板吸水程度與宣紙相差仿佛,石喻用毛筆蘸著水慢慢地寫,待整片板麵寫完,前頭最早寫下的幾個字也就幹了。如此一來,循環往複,石喻就能好好練字而不用費紙了。
石詠眼看著弟弟認認真真地練字,心裏暗暗舒了口氣,心想,看這情形,拜薑夫子為師的事兒,該是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