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喻哥兒就跑了進來。五歲小兒,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玩得臉上髒兮兮灰撲撲的,衝進來衝石詠高聲喊:“大哥!”
石詠趕緊神袖子去抹眼淚,卻教喻哥兒看見了。五歲小兒已經很是懂事,早已斂了玩鬧時的興奮,而是安靜地望著石詠,小聲安慰:“大哥,你……怎麼哭了?”
石詠伸手摸了摸喻哥兒的腦袋,說:“沒事兒!喻哥兒,大哥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
他說著從懷裏拿出那個賈府散的送喜荷包,此前那個二兩的小銀錁子已經被他取出來另行收著,這個荷包就能送給喻哥兒玩兒了。
喻哥兒很有禮貌,衝哥哥鞠了一躬謝過了,這才轉身跑出去。
石詠望著他的背影,點頭道:“二嬸將喻哥兒教得不錯!”
石大娘看了他一樣,神情頗為複雜地說:“你二嬸是漢女。”
石詠:……啥?
這是他今日自拚接世界、以及他是石呆子本尊之後得到的又一個足以驚掉他下巴的消息。
原來他雖然姓石,本來的姓氏卻是瓜爾佳,先祖是滿人,與昔日福州將軍石文炳同出石廷柱一脈,因為曆史原因,屬漢軍正白旗。當年石文炳那一支被改入滿洲正白旗的時候,他們這些石氏旁支卻都還留在漢軍旗裏。
他的祖父早年入關之後,一直在廣州一帶經商,曾積蓄了不少財富。可是後來到了石詠的父輩,父親與叔叔都得了軍職,隨軍向西征伐,據說他二叔與年羹堯還有同袍之誼,後來父親與叔父先後戰死,年羹堯還曾遣人上門探望,給過撫恤。隻是這一兩年年羹堯一直在外征戰,就再也沒來往了。
石詠的母親石大娘出身滿族大姓舒舒覺羅氏,而他的二嬸王氏則是漢人,而且嚴格來說王氏並不在旗。因為有“旗民不婚”的規矩,所以石二叔私自娶了王氏之後,連帶石家的這一支,都在宗族麵前抬不起頭來。
石大娘卻並不覺得王氏有什麼不好,她性子剛強,而王氏性格柔順,這麼多年一處寡居育兒,兩人倒也互相扶持,不僅相處得來,而且情逾姐妹。
“上回那個趙大娘叫你上石家族學,娘是聽說官學族學裏亂得很,咱們家沒錢沒勢,又與族裏沒什麼往來。長相稍微俊俏些的哥兒去了那裏,就……就容易給人帶壞。所以娘一直不願意,讓你去受那個罪……”
石詠的相貌屬於那種乍一看不打眼,但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類型。若是進了八旗官學、或是石家族學,保不齊便會被人使銀錢包下。那天趙氏所說的,“討些公子哥兒們的歡心,手裏也進點兒錢財”,就是這個意思了。
至此,石大娘終於解釋了她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不肯送石詠去進學,而隻是給他買些,教他幾個字,讓他自己學去。
石詠自然明白母親的苦心,再說他已經“這把”年紀,雖然原身也就十五六歲,可是他的心思也並不在讀書考試上——畢竟那個急切不得。眼下他隻想靠自己的一身本事,護住全家,培養幼弟,在這時空混出個人樣來。
*
石詠借了賈璉成親時候撿來的二兩銀子喜錢,完成了那隻成窯青花碗的“金繕”。
二兩銀子,雖然不多,可是隻要花在刀刃上,一樣能成事兒。
這回石詠假扮成一個給寺院裏打雜的小工,拈著二兩銀去金漆店買紅漆與金粉。紅漆就是刷金粉、上金漆的底料,所以他這一開口,金漆店裏的人全無懷疑。
然而石詠隻買二兩銀子的金粉與紅漆,數量太少,金漆店的人開始不肯賣,但是經不起石詠的軟磨硬泡,又想著寺院裏的工程,多少該結個善緣,於是賣了給他。價值二兩銀的金粉與紅漆,金粉雖然隻有一錢不到,但這對於石詠來說,已經足夠了。
待到石詠重新將那隻成窯青花捧至石大娘麵前的時候,石大娘驚訝不已,仔細辨認,這才認出了這是自己當初陪嫁帶來的名貴成窯瓷。
這隻成窯碗已經完全補好,昔日碎裂的痕跡宛然,然而一道道耀眼的金線彌補了裂紋,並順著裂紋的枝丫,在整個碗身上用力蔓延,仿佛這器物本身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哪怕經受了命運的磨礪,也一樣坦然接受著殘缺,同時綻放著光華。
石大娘見到這隻被石詠親手補起的“成窯碗”,忍不住歡喜得熱淚盈眶,點頭道:“好,好……還是詠哥兒孝敬我。”
二嬸王氏則睜著一對明淨的眼,望望那隻碗,又望望石詠。她心裏大約在想,有這閑錢買金粉金箔,這閑工夫來補這麼一隻碗,還真不如拿這錢來補貼補貼家用。
隻是她生性柔順,見石大娘珍愛這隻成窯碗,石詠又是將近成丁的侄兒,王氏即便心裏有想法,她也不肯直接說,隻在心裏嘀咕。
這時候石詠開口了,說:“娘,這隻碗,我可還暫時不能還給您——”
石大娘吃了一驚,問:“詠哥兒,你……你是要把這隻碗拿去賣了還是當了?家裏其實不缺……你這點兒錢。”
她和王氏最近一直都在趕各種女紅活計,爭取將未來半年一家人的生活費掙出來。對於石詠整天搗鼓一隻碎碗的事兒,石大娘多是縱容。可能也正因為石大娘總是對石詠無條件的溺愛,而石詠的前身確實又成天遊手好閑無所事事,所以才總有人在外頭說他敗家。